“……可我不愿令你和我一样痛苦。”他低低地说。
我:?!
我那一瞬间真想跳起来猛烈地摇晃他,追问他“萤火之伤”到底是怎么了,范提桑家到底有什么地方可疑,究竟是什么困难或苦恼把他逼迫到近乎失态的地步,也不肯向我吐露半分——
可我最终只能张开双臂——那双手刚刚因为他垂落的头颅而顺势从捧住他的脸改为擦着他的耳畔伸到了他脑后——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的头,仿佛这样做就能够把我的忧虑、不安、歉疚、抚慰与支持的心情,都无言地传达给他一样。
这个动作使得我的嘴唇也挨近了他的耳畔。他的脸几乎整个埋在了我的肩窝里,我们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可我现在并不觉得紧张、失礼或尴尬,仿佛这样相互支撑着彼此,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理应就这么发生一样。
“我们或许有很多问题要问对方,但这一切可以稍后再谈。”我定了定心神,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柔声说道。
“可我希望你达成你想要的心愿。”
我说出这句我精心选择措辞的话之后,柯伦的脊背微微一僵。
仔细想一想,我其实并不知道柯伦有什么心愿。
他好像对于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是被动地接受的。
从前有个年少英武的出色哥哥,他就很自然地融于那个“不起眼的次子”的位置,不去争抢风头,也不去争抢名声,似乎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哥哥将来会继承爵位、封地和大部分家产,自己则只能获得很少的财产这一事实。
后来,他哥哥不幸英年早逝,艾德里安国王出于某种原因——在我看来多少有点“你的封地可以给你提供不少财富,真让人嫉妒和心动,假如你没有那个能力的话,我倒是很不介意收回来一点儿封地,用那些税款来稍微充裕一下我的国库”的意思——对他百般为难,甚至让他被迫滞留王都、不给他在王廷中找个好位置,也无视他在传言中被人尽情嘲讽的困境;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柯伦也平静地接受了自从哥哥身故之后,如同暴风骤雨一般毫无预兆地向他卷拥而至的命运。
他平静,他优雅,他温文,他从容——面对那些恶言、那些不实的谣传和恶意的揣测,他甚至很少动怒。这是一种真正的、传统贵族式的气度,是如今绝大多数有爵位的人甚至都无法具有的美好特质。
这样一个人,现在却崩溃一般地靠在我的肩头,苦恼得像是完全忘记了那些所谓的礼仪、风度和自持的克制感……这种与往日相比巨大的反差,让我完全丧失了一切的警觉心与思考能力,只想温言细语地对他说话,温柔地对待他,甚至不带一丝邪。念地去做些与平日相比略微过分一点的事情,非关私。情或欲。望,而只是表达我的同情,我的好感,我的一腔热情与真诚——
我的头脑一热,压根没想别的,一个冲动就微微侧过头,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他的脸颊上。
“我希望你能获得你想要的,你认为值得的东西……”我将嘴唇贴紧他的脸颊——确切地说,是耳畔鬓角的位置,蠕动嘴唇,温声说道。
“……也希望你能获得这个世界温柔美好的对待。”
我一句句慢慢地说着,用运转得有点迟钝的大脑慢慢构思着能够恰合我想法的表达。
“从前,这个世界对待你并不够公平……我也见识过了那些恶意……”我说。
“可今后不会那样了。”
“我们会是胜利者,会是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让别人再也不敢来欺辱我们的、强大而不可战胜的赢家。”
……其实即使我当上了女王,前方的黑暗仍在。游戏的最终战要面对的,是比我的暴君老哥还要可怕强大十倍的对手——泰伊王国,以及他们邪恶的黑魔法国师摩洛斯。
哪里就有这么强大的自信,现在就说我们能一直笑到最后呢。
可是,在这一刻,我愿意把我最美好的愿景告诉给他。
柯伦,即使我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不能赢得最终战,但是你却可以当个最后的胜利者。
因为你将来可以在这个国家获得你应有的位置、发挥你全部的才干,但即使有一天黑暗袭来,你也不需要为此承担责任、付出代价。
我不能很好地将这些都表达出来,因为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预见到未来的命运。但我可以把能说的那一部分,用隐晦但真诚的字眼说给他听。
虽然听上去台词有点狗血又鸡汤,但我说得无比真诚。
柯伦一定也接收到了我这种真诚祈愿的心情。因为他的气息微微一滞,随即呼吸变得似乎沉重了一倍,胸腔起伏,热热的鼻息猛地扑在我的肩窝和颈间,让我险些条件反射一般缩起脖子。
然后——
他似乎从我肩窝里微微抬起脸来,声音沙哑低沉,听上去几乎都不像是平常的他了。
他说:“……我可以吻你吗?”
我:!!!???
那一瞬间,我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瞳孔剧震。
事实上,我的眼珠子一瞬间都要被我自己瞪脱眶了!
什……什么意思?!怎怎怎么回事……?!
在我吓得呆住、整个人完全停止运行的时刻,我突然听到柯伦不辨喜怒地轻轻笑了一笑。
“哦,对了,”他说。
“我就不应该事先询问你这个问题,也不应该像个绅士一样地安静等待你的答案——”
他他他是什么意思?!什什什么叫做“不应该事先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