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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子小说网>驻村最经典十句话 > 11(第3页)

11(第3页)

“太夸张了,我不就是对阿巴书记说了几句重话吗?还不至于严肃处理吧?我走总可以吧。”谢浩杰无所谓地说。

“还让你说对了,就是有人想让你走。”任乐水严肃地说。

谢浩杰一脸委屈和茫然,他愤恨地扔下坎土曼扬长而去。阿尔法要去追他,被任乐水制止了。

“任书记,事情没那么严重,怎么刮了阵小风就当沙尘暴了。”阿巴书记看着远去的谢浩杰,又替他辩解道。

“是啊,阿巴同志,昨天的事情其实就是个态度问题,但就有人挑头要赶浩杰走人,他是驻村工作队副队长,赶他走是什么意思?而且还上升到民族团结的原则问题,我们就是来做民族团结工作的,用这种理由赶驻村工作队,背景不简单。”任乐水语重心长地说。

任乐水安排阿巴书记和亚力坤、阿尔法做深入调查,一定要查出幕后的背景。

吃晚饭时,谢浩杰没有来。

“文泰,通知一下,明天开村民大会,让谢浩杰做出深刻检讨,然后让他休假十天,回乌鲁木齐冷静一阵再回来。”

文泰去了谢浩杰宿舍,谢浩杰正蒙头躺在**,文泰事不关己轻描淡写地说了任乐水的意思,谢浩杰突然跳起来,随手把桌子上的一杯水猛地泼到了地上。

“滚出去!”

文泰淡漠地笑了笑,说:“看你那熊样,一点儿破事,死去活来地干嘛?明天检查!不然滚蛋。”

第二天,谢浩杰做了检查,收拾了行李。出发前,他在亚力坤的办公室泡了半天。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那个活宝一样的人物,又想着闹什么新花样呢。谢浩杰出了门和谁也没有道别,坐上亚力坤的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书记,这浩杰伤心欲绝地走了,不会想不开吧?”阿尔法问。

“放心,浩杰平时咋咋呼呼,打这个踢那个,胆细着呢,回到乌鲁木齐,读几本书休息几天就乖乖回来了。”文泰说。

“难说,又不知道会演一出什么戏!文泰,他买的哪一班航班,你问问研究院办公室。”任乐水说。

文泰一查,傻眼了,谢浩杰根本就没有买回乌鲁木齐的机票,手机也关机了,闹得大家忧心忡忡。

亚力坤一回村,阿尔法仔仔细细问了一遍。亚力坤说谢浩杰要了牙生儿子吐拉洪的身份证号码,了解了一些吐拉洪老婆的情况,什么也没说就去了长途汽车站。

任乐水想起来了,关于解决牙生老人问题的事,自己曾经交代过让谢浩杰负责,难道他去了和田?这也太不合常理了。每个队员都把休假当作一次难得的机会,大家会回到乌鲁木齐探望久别的亲人,会到各厅局汇报一下工作,跑跑项目,但很少有人会跑到南疆更远的地区,毕竟这是一次休整的机会。无论如何,在南疆开展“访惠聚”驻村工作,打破了人们日常心理、生理的平衡。作为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有许多压抑在心头的难言之隐和冲击着心理的巨大反差,有太多的不适应,这些驻村干部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而谢浩杰却有可能去了南疆向南更远的地区,而且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有点儿疯癫的村民?任乐水左思右想理不出个头绪,内心对谢浩杰的安全生出许多担忧。谢浩杰的所作所为,再上纲上线都是作风粗暴的问题,而一向对政治不太敏感的村民,突然把这些事情上升到民族团结的原则问题,看似理由充分,却让任乐水感到有人在暗地里打来了一记黑拳。他让谢浩杰做检查,一来可以教育一下驻村工作队,杀一杀谢浩杰身上的野气,另一方面可以安抚一下被挑动起来的村民,更多的是换取一些时间,调查深层次的问题。敏锐的政治修养,总是让任乐水从闹哄哄的表面去寻找问题的根本。

夜里,警笛大作。亚力坤慌里慌张地敲开任乐水的宿舍门。第三村民小组的一户人家起火了,民兵都已经组织起来去救火了。任乐水来到现场,着火的人家就是第三村民小组的组长,被称为小队长的王永富家。火已经被扑灭了,院落里的柴棚已被烧尽,院子中央,一张白色的床单刺眼地盖着什么。

任乐水的血压飙升,一阵晕眩。

“任书记,王永富的一个儿子被烧死了,他的老婆昏迷了,已经送往医院。”阿巴书记带着哭腔说。

王永富算是命大,当天去县城和一个水果商商谈秋季果品采购的事情,谈得兴起喝了几杯白酒,稀里糊涂睡在了酒店。在县城做生意的小儿子,每到春天都要回来帮助父母在地里做一些体力活,眼看着春播结束了,准备第二天回去,因为父亲去了县城,就留在家里陪母亲,下半夜,听到屋外狗叫,拎了根木棍去看情况,人一出来就被人砍了一砍刀,然后被浇了汽油,扔到柴火垛上烧了。躲在屋里的母亲,眼看外面火光冲天,束手无策,到村民来救火时,大火已经烧进家门,好不容易捡了条命。

一场飞来横祸,王永富家毁人亡。

王永富在村里是个出了名的好人,对左邻右舍照顾得周全,春天先紧着村民灌白地,春播时帮乡亲们跑前跑后买种子办贷款,秋天来了帮助乡亲销售果品、卖棉花,小队的事情就是自己家里的事。因为是维吾尔族妈妈领养的孩子,慢慢地,一切习惯和爱好都变成了维吾尔族人的样子。老妈妈给他说了亲事,娶了同样没有父母亲的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维吾尔族姑娘,成了家。

维吾尔族老妈妈看着他们幸福地生活,没了牵挂,衰老的躯体日薄西山。老人病倒了,她自知不久于人世,她对死亡并没有太多的恐惧,而让她唯一难以放下的就是自己领养的汉族儿子热西提。热西提娶了维吾尔族妻子,而他儿子的族别却写着汉族,她担心在自己离去以后,会有人欺负这个老实的外家人。那个星期六,她病倒了,但她不肯去医院,她说,老辈子人说:“周五病倒周六起,周六病倒何时起?”无论病再重,都不能在周六去医院。儿子热西提无法说服老人,他泪流满面地跪在自己的养母床前,老人只是摇头,眼看着病情一点点加重,老人还是固执地坚持着她心中的原则。当老人昏昏沉沉睡去,王永富开着拖拉机把老人送进医院,医生们已无回天之力,给老人下了病危通知,老人的生命迹象只有一两天的时光了。老人一次次昏死过去,然后又睁开双眼,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养子,看着绕床蹒跚的孙子,眼里充满爱恋,她舍不得他们。老人把自己欠邻里的账目一笔笔在王永富的耳边说完。最多的欠账是欠了一只羊,那是养子结婚时从村里人家借来为养子做婚礼抓饭的。她要毫无牵挂地离去,不欠这个世界一点儿外债,轻轻松松地离开。她让养子把阿巴请到床前,立下遗嘱,把她那间五分地的笆子墙院子和五亩承包地留给了养子王永富。她在这个世界只有这一个最亲的人了,她了无牵挂,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这个异族养子一家今后的生活。交代完后事,她开始安静地等待,病魔一次次把老人推向黑暗的门口,但她顽强地等待着一个大日子,她要等到一个好日子。她终于等来了星期五,老人停止了呼吸,上天收走了她的苦身,她彻彻底底安静下来。

王永富号哭着,在老人的床头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按照村里的习惯,给老人净身穿殓衣,把她安放在生前的卧室。他以儿子的身份,把老人抬上灵床,让怀着小儿子的老婆绕床走了一圈。在村民的眼里,老婆肚子里的孩子因为奶奶在天之灵的祝福,能很快学会走路。这个孤寡老人得到了村民太多的尊敬,几乎一个村庄的男人都参加了老人的葬礼。王永富和乡亲们一起埋葬了自己的养母,那个一生积善、备受尊敬的孤寡老人。王永富把老人埋在她家族的墓园。王永富像儿子一样,穿上维吾尔族长袍,头戴皮帽,腰扎白带,脚穿皮靴,认认真真地给老人服丧,就连家里的照明灯都是按照村民的习惯七天不灭,家里四十天没动烟火,大儿子足足吃了四十天的开水泡馕和奶粉。王永富像一个儿子一样送自己的维吾尔族养母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截路。村民们已经完全把王永富一家当成了自己的族人。村里人已经忘记了王永富的族别,都把他当成维吾尔人热西提。这个汉族人已经完全被村里人当成了亲人,他那两个混血的儿子,说着一口流利的维吾尔语,人们几乎忘记了他们的族别,只是在户口本上,才能够查出来他们的汉族族别身份。他们一家和这里的村民就像沙土里的芨芨草和骆驼刺的根,深深地扎在干涸的戈壁里,紧紧地缠绕在一起,互相汲取着泥土下的营养,一起成长着。

苍白着脸的王永富失魂落魄地赶来,他呆呆地看着包裹着小儿子的尸布,慢慢地揭开盖在儿子面部的一角,一屁股坐在地下,双手捂着双眼,呜呜悲泣起来,一种强烈的悲伤,从压抑着的沙哑悲凉的嗓底透出来,呜呜噜噜地,一派凄凉萧瑟。

任乐水走上前扶起他,王永富的双腿瘫软,几乎扑在任乐水的身上,他伏在任乐水的肩头放声大哭。王永富的泪水浸透了任乐水的衬衣,悲伤的情绪迅速传遍任乐水的全身,泪水夺眶而出,他紧紧地拥抱着王永富。王永富发疯一样抓住任乐水的双肩拼命摇着,悲愤地喊着:“为什么?为什么?!”眼神里的绝望喷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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