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先从党员干部的孩子报名入手,不要指望一下子人都来了,当有人学习的时候,就有人羡慕,就有人跟风。”
文泰豁然开朗,这些天他一直忙于收拾教室和制定计划,把招生报名的事情交给了麦迪亚娜和良嘉熙。两个姑娘在学校一遍遍动员,孩子们都犹犹豫豫,等回到家和父母一说,大人说:“村里几乎没有汉族人,学了汉语以后放羊用吗?”在这个维吾尔族的村庄里,孩子们突然给父母亲说要学汉语,大人们不但觉得没有用,而且还会有丢人的感觉,怎么就想着学习那些汉族人的语言?没有人告诉过村民,作为一个中国公民,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应该学习国家通用语言。从他们出生开始,他们觉得母语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语言,当他们一天天长大,他们会疑惑为什么还要学习另一种语言,因为没有人会大声说这是中华民族共同的语言,是我们必须掌握的像生命一样重要的语言。而后来,宗教极端思想渗透开来的时候,许多人就把学汉语和没有信仰画等号,终于,学习语言不再是学习一种知识,不再是必须掌握的工具。他们会相信那些宗教极端势力的宣传:学习汉语就是学习别人的语言,那是一种耻辱。日子久了,这些错误的意识根深蒂固地埋藏在村民的脑子里。所以当孩子们提出学习语言的要求时,理所当然地遭到了父母的拒绝。第二天,孩子们就打消了去夜校学国家通用语言的念头。
他们把党员和干部名单清理出来,一个人负责十几个人的宣传,谢浩杰带着良嘉熙走了。
文泰远远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内心像堵了块石头。
虽然村民的认识还不到位,但做党员干部的工作,还是比较容易。一个下午,几乎所有在村小学上学的孩子家长,是党员干部的都替孩子报了名。
路上,谢浩杰的脑海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突然就想到了村里清真寺的伊玛目依不拉音家。“对了,宗教人士也不能漏,要借力教育一下他们。”谢浩杰对良嘉熙说。
他们去了依不拉音家,到了门口,谢浩杰有点儿紧张,从认识依不拉音开始,谢浩杰就没有见到他笑过,他总是目光阴冷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除了念经,他总是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干着自己的事情。
“依不拉音阿卡,我们来登记,让您的儿子晚上到双语夜校学汉语。”
依不拉音直摇头,谢浩杰不知道是他听不懂自己的话,还是不让儿子去学习。
良嘉熙听得似懂非懂,说:“他说‘胡买满’就是听不懂我们说什么。”
谢浩杰狠拍一下自己的后脑:“是啊,他不懂汉语,我说也白说。”
良嘉熙看着谢浩杰的滑稽样,淡淡一笑。谢浩杰给亚力坤打了电话,让亚力坤来劝说。依不拉音听了一阵亚力坤的电话,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挂断了电话。
“您应该带头让儿子学国家通用语言。”
依不拉音望一眼谢浩杰,转身走进院子。谢浩杰想冲进去,被良嘉熙拉住了,他看到良嘉熙高挺的胸脯,内心一阵躁动。
“浩杰哥,他又听不懂汉语,你这么冲动有用吗?”
谢浩杰又拍一下后脑勺,说:“看看我这奶子!看看我这奶子!”
良嘉熙的脸颊一片绯红。谢浩杰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误,懊恼地说:“我就是太冲动,我就是太冲动。”
良嘉熙的内心一阵紧张,这个说话总不搭调的谢浩杰,一连说出一些没头没脑的话,饱藏暧昧,虽然十分唐突却非常火辣,比起温文尔雅的文泰有另一种冲击力。
他们走在回来的路上,脚下扬起尘土。
“在那些院落里,每天都在上演爱情的故事,而我们却孤男寡女地为他们的幸福努力着,谁关心过我们的内心?”
那一刻,谢浩杰非常落寞。
良嘉熙也生出些许同感,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这个边远的乡村支教,当她来到学校,就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当初,学校完成了组织下派的任务——团中央一直在实施研究生西部支教援助计划,在“985”大学选拔一批优秀的大学生,送到西部农村支教一年,然后免试,直接被原大学录取为研究生。当良嘉熙被选拔上的时候,她非常犹豫,自小在东北长大,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叫新疆的地方。当她和男朋友诉说自己的担忧,男朋友却有点儿兴高采烈,他要去美国留学了,他心急如焚要告别自己的祖国,去另一个让他神往的世界,寻找他的未来。他说:“你去吧,反正留在北京,我也不能和你在一起。”那一刻,那个男人是那么冷漠,脸上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没有等良嘉熙下定决心,他就飞往了万里之外,她有点儿绝望。留在北京意味着放弃了学业,要去找一份工作糊口。她没有勇气迈向社会,也没有心思再留在北京。那种感觉让她窒息。
她失魂落魄,去了北京大学,找到她的同乡蔡一果。这个高她两届的中学同学,以吉林的文科状元考取了北京大学。来到北京以后,她们很少见面,偶尔的同乡聚会,她们会从首都的各个街区来到府右街的一家东北香菜馆,寻找家乡的味道。门庭不大的饭馆,总是让身在异乡的青年学生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大家清一色操着风趣幽默、形象生动、富有诗情的乡音,说着“掏心窝子的话”,男生们“膘起膀子”喝酒,闲侃扯犊子,心头敞亮,那嘎达舒服得劲。更有劲道的是炖酱烤的家乡菜,形糙、色重、味浓,一口下去,满嘴哈喇子,胃口大开,醇厚的高粱烧酒,让男女生们豪气升腾。
她们坐在东北香菜馆的小包间里。那个格子间的四壁画满了东北二人转里的床头炕尾的故事,都是火辣辣的汉子偷人、寡妇逢春的小段子。那些画面,在东北家乡的小店充斥了墙壁。那时,还是中学生的良嘉熙,总觉得家乡人粗俗和浅陋。而当她在这个冷漠喧哗的都市生活了4年,她却喜欢上了这种俗世的格调:任尔东西南北风,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不是天下人最真实的生活理想吗?
“你和那男人就是这种结果。一个小男人,没一点儿尿性,你们在一起,一个唱沪剧,一个哼东北小调,就是一种错误叫岔劈。散了,也就别想了,虎了吧唧(傻)几年,备不住就是要让你长大些,命中一劫躲不过去。”一果说。
良嘉熙其实早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对那个男人心存幻想,只是心有不甘。一果的一席话,倒让她豁然开朗。她们又说起去新疆支教的事情。一果嘿嘿笑起来,用手拍一拍良嘉熙的脸。
“妹子,我们还真有缘,我就要嫁给新疆男人,可是我没有在那里生活过,你就替我去体验一下大美新疆吧!不要相信那些被舆论妖魔化的新疆,那达的广阔天地才大有作为。去!人如一小舟,天地之间任逍遥。”一果说。
那一天,良嘉熙确定了自己的去向。她也从一果的嘴里,确认了一果和一个新疆男人的恋情。
而来到这里,良嘉熙却依然在情感上有点儿水土不服,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穷乡僻壤,即使在梦中,她也不会想象出这样的情景。那种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致,完全是诗人以苦为乐的文学创作,面对生存她有一种被遗弃的感受。
谢浩杰的一席话,让良嘉熙百感交集,泪水哗啦一下落满面庞。
谢浩杰瞬间被良嘉熙打动,用手轻轻拍一下良嘉熙的肩,他明显感觉这个美丽的女孩身体战栗了一下。
那一刻,良嘉熙心里浮现出文泰忧郁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