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小路上积了水,沈时愿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晃了一下。苏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手指圈住沈时愿细细的手腕,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走路不看路,眼睛长着出气的?”苏晚皱着眉头教训她,手却没有松开。
沈时愿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其实想说的是,她刚才在看苏晚。苏晚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雨幕中的苏晚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锋利,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原本锋利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雨里。路边的桂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铺在水洼里,像是谁撒了一路金子。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像是这座城市在雨天里偷偷煮的一锅桂花蜜。
她们穿过两条街,走进了小区旁边的一家超市。苏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动作熟练得像是来过一百次——事实上她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种平价超市,从前她只去进口超市,连菜价都不看一眼的。此刻她却拿起一盒排骨对着灯光仔细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新不新鲜,然后满意地放进了购物车。
沈时愿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拿起一把青菜又放下,换了一把叶子更绿的;看着她站在调料区研究酱油的配料表,皱着眉头对比了两个牌子才做出选择;看着她走到零食区,拿了一袋棉花糖扔进车里,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个好像打折”。
沈时愿知道棉花糖没有打折。她也知道苏晚根本就不吃棉花糖。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苏晚右肩上那片被雨打湿的衣料拉平,用纸巾轻轻按了按。
苏晚回头看她,挑眉:“干嘛?”
“衣服湿了,回去要换,不然会感冒。”沈时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自然而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推着购物车大步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啰嗦。她走得很快,快到沈时愿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成了浅浅的灰蓝色,远处有一抹淡淡的霞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像是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像是地上也有一条倒置的星空。
苏晚拎着两个大袋子,沈时愿要帮她拿一个,被她一眼瞪了回去:“你手上有烫伤,拎什么拎。”
“就一小块,早就不疼了——”
“闭嘴。”
沈时愿只好乖乖地跟在后面,看着苏晚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在前面。苏晚的步子又快又大,墨绿色的风衣在风里翻飞,丸子头散了几缕头发,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她看起来还是那个骄傲张扬的苏家大小姐,可沈时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好像一块坚硬的冰,表面上还是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可是靠近了仔细看,能看到冰面下面有细细的裂纹,裂缝里有温暖的、流动的水。
回到出租屋,苏晚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系上围裙开始干活。沈时愿要帮忙,被她赶出了厨房——“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去沙发上坐着。”沈时愿只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油锅滋啦的声响、锅铲翻炒的节奏,还有苏晚偶尔发出的小声嘟囔——“火开太大了”、“盐放多了”、“这破锅怎么粘锅”。
这些声音在沈时愿听来,比她听过的任何音乐都好听。她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旧旧的靠枕,看着厨房门框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看着苏晚忙碌的侧影时不时闪过,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苏晚的场景。那是在沈家老宅,苏晚十岁,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楼梯上往下看。阳光从二楼的天窗照进来,照在苏晚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笑着朝楼下的沈时愿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得像夏天的太阳。
那一刻的苏晚,是沈时愿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后来沈家出事,父亲病逝,母亲改嫁进了江家,沈时愿从沈家的小姐变成了江家的附属品。她再一次见到苏晚是在江家的酒会上,苏晚已经长大了,更高了,也更漂亮了,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礼服站在江临身边,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沈时愿鼓起勇气走过去想和她打招呼,苏晚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转过头继续和江临说话。
那一刻,沈时愿知道,楼梯上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不记得她了。
可她从来没有怪过苏晚。从来没有。她只是觉得难过,觉得可惜,觉得如果时光能倒流回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她一定会鼓起勇气跑上楼梯,拉住苏晚的手,告诉她——我叫沈时愿,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而现在,十一年过去了。苏晚在厨房里给她做糖醋小排,嫌火太大了、嫌锅太破了,偶尔被油烟呛得咳嗽两声,但就是不肯让她帮忙。沈时愿把脸埋在靠枕里,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原来我等到了。
原来我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手怎么了?
“开饭。”苏晚端着一盘糖醋小排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回去端了蒜蓉西兰花和西红柿鸡蛋汤出来,三菜一汤,颜色搭配得煞是好看,酱红色的排骨、翠绿的西兰花、红黄相间的蛋汤,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沈时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肉质软烂入味,软骨都炖得透透的,咬下去嘎吱嘎吱的,满口都是浓郁的肉香。
“怎么样?”苏晚站在旁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解围裙,目光却一直往沈时愿脸上瞟。
沈时愿没有说话。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排骨,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马上要哭。
“苏晚,”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小排。”
苏晚愣住了。她看着沈时愿泛红的眼眶,看着沈时愿明明在忍着眼泪却还要对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了。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塌,而是慢慢地、温柔地、像春天的雪一样,不知不觉就化开了一片。
“至于吗,”她把围裙扔在一边,在沈时愿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糖放多了点,下次少放一勺。”
她没有说的是,这道糖醋小排她练了整整一周。前世她活了二十六年,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重生之后她让刘妈教她做菜,从切菜开始学起,手指被刀切了无数次,被油溅了无数次。刘妈问她为什么忽然想学做饭,她说“闲着没事干”。可她心里清楚,她只是记得沈时愿喜欢吃甜的。
前世的葬礼上,沈时愿在她的墓碑前放了一束栀子花,还有一盒桂花糕。刘妈说,沈小姐每年都会来,每年带的都是桂花糕,因为苏晚小时候去沈家做客,一口气吃了三块沈家厨子做的桂花糕,说好吃。那天苏晚的魂魄飘在墓碑上方,看着沈时愿弯腰把桂花糕摆好,听到她对着冰冷的石头说——
“今年的桂花没有去年的甜,你将就着吃。”
苏晚那时候已经死了,可她觉得如果死人也会哭的话,她大概会把整片天空都哭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