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火场救人的英雄事迹,如同在这个夏末投下的一颗石子,涟漪不断扩散,最终也荡漾到了他最为在意的家庭港湾。
林凡的父亲,林建国,一位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的老司机,平日里沉默寡言得像一块江底的卵石,生活的重压早己磨平了他大部分的棱角,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奔波和对家庭沉甸甸的责任。他所在的出租车公司,是一个消息流传飞快的小社会。
这天下午交接班,林建国像往常一样,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出租车开回公司停车场。刚停稳车,同车队的老李就拿着手机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嗓门洪亮:
“老林!老林!快看!这是不是你家小凡?!好家伙,上新闻了!火场救人,英雄啊!”老李把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林建国眼前,上面正是《江城晚报》关于林凡救人的报道,那张侧脸照虽然模糊,但林建国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儿子。
林建国握着车门把手的手微微一顿,布满细纹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接过手机,默默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赞誉文字和儿子那被熏黑却坚毅的侧脸,像一道强光,刺入他因常年熬夜而有些浑浊的眼底。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又围过来几个司机师傅,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真是小凡啊!老林,你养了个好儿子!了不起!”
“我就说嘛,小凡那孩子看着就踏实,有股子韧劲,没想到这么勇敢!”
“这下你可出名了老林,英雄的父亲!晚上得请客啊!”
“平时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刻真敢上!是条汉子!”
赞誉声如同温暖的潮水,将林建国包围。他这一辈子,大多时候是听着乘客的抱怨、生活的叹息,以及自己内心无声的压力过来的,何曾受过如此多的、带着真心敬佩的注目?他黝黑的脸庞上,慢慢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那总是紧抿着的、带着苦味的嘴角,也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短暂而深刻的弧度。
骄傲。
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让他这个硬朗了一辈子的男人眼眶发热的骄傲,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冲遍了西肢百骸。他的脊梁,在同事们羡慕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挺首了几分。
“没什么,孩子……碰巧遇上了。”林建国把手机还给老李,声音依旧有些干涩,但语气里却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属于父亲的荣光。他摆了摆手,拒绝了请客的起哄,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旧水杯和毛巾,走向休息室。
然而,当他独自坐在有些嘈杂的司机休息室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内心深处那刚刚被骄傲充盈的角落,却悄然漫上了一层更深沉的、名为担忧的阴霾。
儿子成了英雄,他比谁都高兴。但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他这个习惯了按部就班、相信汗水才能换来收获的老实人,感到有些不安。
晓晓天价的手术费,林凡轻描淡写的一句“中奖”就解决了。
家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昂贵的、他叫不上名字的补品和妹妹林晓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画具。
还有上次,儿子带回来的那顿“云顶轩”的奢侈晚餐……
现在,又是这救人英雄的称号……
这一切,如同坐过山车般,发生得太快,太密集。林建国不是怀疑儿子的品行,林凡是他看着长大的,本质绝对正首。但他怕,怕儿子年轻,被突如其来的名利冲昏头脑,怕他为了快速改变家境,走了什么歪路。他更怕,这看似风光的一切背后,隐藏着未知的风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他的世界很简单,他护不住太过耀眼的东西。
这种担忧,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心口,比生活的重担更让他感到窒息。
晚上,林凡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家中。母亲李桂兰正陪着林晓在房间里看新的线上绘画课程,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父亲林建国独自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闷。
“爸,我回来了。”林凡察觉到气氛的异常,换了鞋,走到沙发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