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身体垮得飞快,曾经在厨房忙碌时挺拔的脊背,渐渐弯成了一道弧度,眼角的笑纹被细密的皱纹取代,脸色是常年褪不去的蜡黄。
她不再打理小吃店,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咳嗽声从早到晚断断续续,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听得江月心里揪紧。
江月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熬药。
药味苦涩,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像化不开的悲伤。
母亲喝药时总是皱着眉,却从不抱怨,只是喝完后会拉着江月的手,她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冰凉粗糙。
“小月儿,”她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别回头,往前看。妈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还得过,你要带着我和你姐的份,好好活下去。”
江月低着头,不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掌心的纹路。
母亲的目光落在江月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妈知道你倔,心里憋着恨。可仇恨是毒药,会把你自己也拖垮的。”
江月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妈,姐姐死得那么惨,那个凶手就算死了也不解恨!凭什么别人能好好活着,姐姐却要遭这种罪,丢下我和你?”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擦掉江月眼角的泪,她的指尖冰凉,带着药味:“没有凭什么,这就是命,可你不能被命困住。答应妈,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读完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过自己的日子。”
江月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她眼中的期盼与担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江月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可那些蚀骨的恨意,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最终,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江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我答应你。”
后来,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连下床都成了奢望。
她躺在病床上,眼神渐渐浑浊,却还是反复叮嘱江月:“别被仇恨困住,好好活着……”
江月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嘴里应着“好”,心里却早已被仇恨和不甘填满。
姐姐走了,母亲也快要离开江月了,这个世界对江月太残忍,所谓的“老天有眼”,在姐姐和母亲遭遇不幸的时候,分明是闭上了眼睛!
母亲走的那天,天又下起了小雨,和姐姐出事那天一样,带着刺骨的冷。
江月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在母亲的床边,看着她安详的脸庞,心里的仇恨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为什么?为什么死去的是姐姐和母亲?为什么当年其余和姐姐一起被追赶的女人能活下来?
只要她们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就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江月,姐姐的死有多无辜,江月的失去有多沉重。
天道不行,那就让江月来替天行道。
江月决心要找到她们,那些取代姐姐活下来的人,江月要让她们为姐姐偿命,然后,江月就跟着她们一起下地狱,去找姐姐和母亲,再也不用一个人留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
进入大学后,课程比高中少了很多,江月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寻找那三个人身上。
图书馆的旧报纸堆、网上的新闻存档、论坛里的相关讨论,江月一点点翻找,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江月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从前的柔软和天真被冰冷的偏执取代,脸上很少有笑容,总是紧绷着下颌,眉头微蹙,像是在随时防备着什么。
室友们说江月孤僻,不合群,可江月不在乎,她又不是来上大学的获取一个美好未来的,自从姐姐和母亲死后,她就没有未来可言了。
江月每天背着包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根据找到的零碎信息去打听、去核实。
有时候为了等一个可能的线索,江月能在寒风里站一下午,手脚冻得麻木也不觉得冷;有时候因为找错了人,被人当成疯子驱赶,江月也只是默默离开,转身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当年杀人犯追赶着姐姐时,周围还有另外三个女人,她们只顾着自己逃跑、尖叫、躲藏,完全没考虑过向姐姐伸出援助之手。
如果当时稍微帮助一下姐姐呢?哪怕是从地上捡起石块,吓唬那个杀千刀的杀人犯呢?姐姐说不定就有机会活下来!
江月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关于那三个人的信息:年龄、大致住址、当年的目击者描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仇恨写就,带着冰冷的重量。
江月看着那些名字,手指用力地戳在纸上,指甲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很快,很快就能找到你们了。
母亲让江月不带仇恨地活下去,可她不知道,没有了姐姐和她,没有了仇恨作为支撑,江月早就活不下去了。
大学文凭对江月来说,只是履行对母亲的承诺,只是让江月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这个世界欠江月的,欠姐姐的,欠母亲的,江月会一点点讨回来。
网络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把所有隐秘的信息都打捞上来,摊在江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