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帐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掀开一角。
萧珏看见了榻上的人。
他的呼吸顿住了,那是皇帝,可那又不是皇帝。
不过短短一月,他老了十岁不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光——可那光也黯淡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萧珏看着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皇帝的目光从九王爷身上移开,落在萧珏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珏有些不自在,久到萧珏开始想躲开那道目光。可他没有躲,他就那么跪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像。”他说,“真像。”
萧珏不明白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
像谁?皇帝没有解释,他又看向九王爷,那目光变了,变得复杂起来。
“九弟,”他说,“让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九王爷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臣不敢。”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又看向萧珏。
“孩子,”他说,“你来,过来。”
萧珏又往前挪了两步。
皇帝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可它落在萧珏肩上的时候,却有一种奇怪的重量——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
萧珏不敢动。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孩子,朕是你的——”
他顿住了。
萧珏的心猛地揪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朵嗡嗡响。
皇帝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朕……是你的父皇。”
萧珏愣住了。
他听见那几个字,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可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父皇?父皇是什么意思?父皇是说皇帝是他的……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听见九王爷在身后叩首的声音,额头抵在地砖上,很轻,却很清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别处飘来:“那……父亲……”
皇帝看向九王爷。
“他是你的皇叔。”他说,“也是替我把你养大的人。”
萧珏转过头,看向九王爷。
那个人跪在那里,头垂着,看不清表情。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和这七年来一样。可萧珏又觉得,那道脊背,好像比从前弯了一些。
他想起这些年,这个人教他读书、写字、骑射、权谋。想起这个人每次他做噩梦时,坐在床边捻佛珠。想起这个人说“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原来那不是真的,他从来不是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