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立刻垂首,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正是。还请沈公子体谅。”
一句话,彻底断了念想。
廊外风雪簌簌,沈晏站在檐下,久久未动。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暖阁之中。那抹熟悉的倩影,已然隐入帷幕后方,烛火在珠帘内隐隐映出她半侧的剪影,袅袅红影随帘动。
他竟连一步,亦无法靠近。
一阵冷风卷来,他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点暗沉终于再难平复,似有一寸幽流自胸膛深处,缓缓攀上。
而此时,暖阁内暖意融融。
萧岱刚为萧菀双抚平最后一处裙裾褶皱,唇边还噙着淡笑。
嬷嬷悄声近前回禀:“大人,沈公子已经回去了。”
萧岱闻言,只略一点头:“知道了。”
他未再多问一句,仿佛沈晏的求见,不过如同拂去案几上的一点微尘,不值挂心。
窗外风雪未歇,屋内灯影柔暖。
萧岱垂眸看着萧菀双身上的红衣,目光温和极了,仿佛浸透了无尽的宠溺。
“再绣一道双喜纹罢。”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岱着,“我的双双穿着它,定要日日欢喜,事事顺心才好。”
他指尖轻抚着绸缎上的鸳鸯纹,动作慢得缱绻,像在摩挲一件早已属于自己的珍宝。
然而,在那片温存之下,一丝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岱念,正悄然盘踞于他眸底深处,无声滋长。
嬷嬷将萧岱的吩咐一一记下,随即躬身退下,夏枝也紧随其后离开。大人与小姐独处时,向来不喜旁人在侧。
萧菀双试了许久的嫁衣,眉宇间已染上倦色。她提起繁复的裙摆,挨着萧岱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
“阿兄……”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你何时……娶一位嫂嫂进门?”
话音未落,她便敏锐地感觉到萧岱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了几分。
深知兄长素来不喜人提他婚事,萧菀双急忙解释:“阿兄总为我这般操劳,过些日子我就要出嫁了……双双只是盼着,能有人好好照顾阿兄!”
“是么?”萧岱垂眸看她,眼底晦暗不明,“小时候双双不是总嚷着不嫁人么?”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不如……就留在府里,一辈子陪着阿兄,可好?”
萧菀双怔住。那不过是儿时懵懂的戏言,怎能当真?
可兄长此刻的神情语气,分明……不似玩笑。
她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衣料,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阿、阿兄又说笑了……哪有女子……终身不嫁的道理。”
萧岱却并未顺着她的话头,目光仍紧紧锁着她:“若双双真不想嫁,阿兄便养你一辈子。日日同在一处,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不好么?”
萧菀双猛地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试图分辨那话语里究竟有几分认真。
可她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辨不出半分玩笑意味。那专注而沉静的目光,让她心头发慌。
“我……我……”她嗫嚅着,一时语塞,脸上写满了无措与惶然。
她这副模样清晰地映在萧岱深潭般的眸底。嬷嬷颔首,眼中满是暖意:“正是。大人素来将小姐视若珍宝,曾说无论小姐日后许配何人,这嫁衣都须是世间最妥帖精美的,容不得半分将就。这心意,便从那时悄然织就,只待小姐今日一试。”
萧菀双闻言,默然无语,低头凝视指尖下层层叠叠的细软锦缎,心头忽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从前,她只觉阿兄是世上最疼她的兄长,事事为她筹谋得周全妥当,却未曾想到,连这成亲的嫁衣,竟在她尚懵懂不知婚嫁为何物时,便已悄然备好。
那时的她,还拽着阿兄衣袖撒娇,嚷着“绝不远嫁”的孩子话。
原来,早在她未曾察觉的岁月深处,阿兄已为她一步步铺就了这条路,细腻缱绻,深情难测。
这时,门扉轻启。少女螓首乖顺地枕在萧岱臂弯,呼吸清浅。萧岱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眸底情绪翻涌,耳畔萦绕着三年前顾长安的话。
萧岱负手缓步入内,目光径直落在她那身华丽嫁衣上,眸色深沉如夜,又软如春水。
“试得可还合身?”
萧菀双转眸看他,眉眼尚染着微微的怔忡,带着未散的惊讶:“阿兄,这嫁衣……嬷嬷说,是你早些年便备下的?”
萧岱闻言,笑意微乎其微,却又极尽温柔,眸光仿佛覆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真切其中深意:“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