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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6页)

赌场里有一个秘密,一个他们一直拥有、保护和引以为豪的秘密,是所有秘密中最神圣的秘密。毕竟,大多数人赌博都不会赢钱,尽管他们在广告上卖力宣传和贩卖赢钱的美梦。“赢钱”不过是他们最容易制造的谎言,让赌客可以自欺欺人,**他们跨进这个庞大的、永远开放的、来者不拒的大门。

赌场的这个秘密就是:人们赌博是为了输钱。他们来到赌场,因为在这里他们可以感到自己活着,他们在玩轮盘赌和扑克牌中迷失自己,在筹码和老虎机中迷失自己。他们想要知道自己重要。赌客们会吹嘘他们赢钱那一晚的奇迹,吹嘘他们从赌场赚到钱的传奇故事,但他们失去了另外一样财宝,秘密的财宝,那就是——时间。这是一种献祭,无数献祭中的一种。

在结算室里,你可以看到三个人,他们在设在明处的监视镜头下点算钞票,但同时还有他们看不见的、隐藏在暗中的微型监视镜头盯着他们,像一只只昆虫的眼睛。每次当班,他们都要点算比他一辈子得到的薪水还要多几倍数目的钱。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连睡觉时都会梦见自己在继续点数金钱,点数数目惊人的钞票和支票,将它们分门别类之后,再与这些金钱永远分手。这三个人都有过疯狂的想法,每周至少一次,他们都会梦想自己如何才能避开赌场的保安系统,带着他能拿到的所有钱逃跑。但是,重新审视这个梦想时,他们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的计划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于是,他们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赚他们的工资,免遭被关进监狱和被送进坟墓的双重危险。

在这里,在这赌场的圣所里,不仅有三个人点数钞票,还有负责监视他们并搬运钞票的警卫。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身上的炭灰色西装完美无瑕,他的头发是黑色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从任何角度来说,他的面孔和举止都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其他人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即使他们注意到,很快也会遗忘。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房间的门会打开,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会离开房间,他和警卫们一同穿过外面的走廊,脚步踏在印有字母组合的地毯上,没有一丝声音。所有的钱都装在保险箱内,推送到赌场内部的停车场,在那里装进装甲车。车库的坡道闸门打开,装甲车驶入拉斯维加斯清晨的街道。而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穿过大门,闲逛着走出坡道闸门,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对身边那栋仿纽约式样的建筑看都懒得看一眼。

拉斯维加斯已经成为一个只有在孩子们的图画书里才能看到的梦幻城市——这里耸立着一座故事书中才有的城堡,那里屹立着一座狮身人面像的黑色金字塔,金字塔尖朝夜空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仿佛是飞碟降落的指引光。到处都是霓虹灯组成的视觉奇迹,还有闪烁的荧光屏在随时报告快乐的消息和某人的好运气,宣告某位歌手、喜剧演员或魔术师将进行演出或者即将到来的信息。所有灯光都在闪烁着、召唤着、邀请着人们进入赌场,参与狂欢。每隔一小时,一座火山都要喷发出光束和火焰;每隔一小时,一艘海盗船都要在海战中爆炸,沉入海底。

一辆出租车在街上慢慢跟着他,保持着距离。他没有注意到它,也没有想到要注意它,因为他自己是如此不引人注意,所以被人跟踪这件事情是难以置信的。

现在是凌晨四点,他发现自己闲逛到一家带赌场的酒店,这家赌场已经落伍三十年了,但它仍在营业。等到明天或者六个月后,人们会用定向爆破将它炸掉,然后在原址上建造一个新的快乐宫殿,永远遗忘过去的它。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记得他。大厅里的酒吧俗气而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烟的蓝色烟雾,楼上的贵宾室里,某人正准备投下几百万美元赌一局扑克。穿炭灰色西装的人坐在吧台旁,位置正好在隔着几层楼的楼上赌局的正下方,就连女侍者都没有注意到他。酒吧里正在放《为什么他不是你》的歌曲,但几乎听不到声音。五个猫王的模仿者,每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舞衣,正在看酒吧电视里重播的晚间橄榄球比赛。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身材高大的人,坐在穿炭灰色西装的人的桌旁。女侍者立刻注意到了他,却依然没有发现穿炭灰色西装的人。这个女侍者非常消瘦,不怎么漂亮,而且有厌食倾向,她正在默默倒数着下班的时间。她直接走过来,职业性地微笑着。他冲她咧嘴一笑。“你看上去真漂亮,我亲爱的,真高兴看到你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话中隐含着挑逗意味,她冲他笑得更开心了。穿浅灰色西装的人为自己点了一杯杰克?丹尼威士忌,为坐在他旁边的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点了一杯拉菩酒加苏打水。

“要知道。”酒端上来之后,穿浅灰色西装的人开口说,“在这个该死的国家的历史上,最出色的一句诗出自加拿大?比尔?琼斯之口。1853年,他在柏顿罗兹市玩牌,结果在一场作弊的法罗纸牌赌博中被人坑骗了钱。他的朋友乔治?迪瓦罗把比尔拉到一边,问他难道看不出来那场赌局是骗人的吗。加拿大?比尔叹一口气,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知道,可这是这里唯一的游戏呀。’说完,他又回去接着玩了。”

“你看,”他说,“威斯康星州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不过我把你们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带出来了,是不是?没有任何人受伤。”

穿炭灰色西装的人喝了一口酒,品尝着,那种威士忌带着一丝沼泽的味道。他问了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一切都变化得比我预期的更快。所有人都对我雇来跑腿当差的那小子挺感兴趣的——我让他待在外面,在出租车里等着。你愿意加入吗?”

穿炭灰色西装的人回答了句什么。

留胡子的人摇头。“已经两百年没有见到她了。就算她没有死,她也不会置身其中的。”

那人又说了句话。

“你看,”留胡须的人一口喝干杰克?丹尼威士忌,“你加入进来,我们需要你时,你就挺身而出。我会照应你的。你还想要什么?‘嗖玛’?我可以给你弄一瓶‘嗖玛’,保证是真货。”

穿炭灰色西装的人瞪着他,然后不太情愿地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说了句话。

“我当然是。”留胡须的人说,笑容如刀锋一样锐利,“你还期望什么呢?换个角度看问题吧:这可是这里唯一的游戏啊!”他伸出爪子一样的手,和那人保养良好的手握了握。他起身离开了。

瘦瘦的女侍者走过来,有点迷惑不解:角落里的桌边现在只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笔挺的炭灰色西装、留着黑发的男人。“你还好吧?”她问,“你的朋友还回来吗?”

留黑发的男人叹一口气,解释说他的朋友不会回来了,他也不会花钱和她找乐子,或者说给她惹麻烦了。看到她受伤的眼神,他又开始同情起她来,他查看他脑海中那些金色纵横交错的光线,查看整个矩阵,跟踪着金钱的流动,找到一个交汇的节点。然后他告诉她,如果她早晨六点赶到金银岛赌场门口,也就是她下班三十分钟后,她会遇到一个从丹佛来的肿瘤学家,那家伙刚刚在掷骰子赌桌上赢了四万美元,正需要一个顾问,或者说一个搭档,帮他在坐飞机回家前的四十八小时内花掉所有赢来的钱。

这些话在女侍者的脑子里立刻蒸发消失了,但是让她感觉很高兴。她叹口气,心想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家伙似乎做了什么交易,却没有给她小费。她还想,下班以后,她不打算直接开车回家,她要去金银岛赌场。但是,如果你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无论如何也说不清原因。

“你见的那家伙到底是谁?”回到拉斯维加斯机场之后,影子终于忍不住发问。机场里也装着投币的老虎机,即使在凌晨,老虎机前也站满人,纷纷把手里的硬币塞进去。影子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离开过机场,这些人只是下了飞机,沿着通道走到机场大厅,然后一直停在那里,被老虎机上那些旋转的图案和闪烁的灯光吸引,无法脱身,直到把身上最后一枚硬币也喂进机器里,才身无分文地转头坐飞机回家。

然后,在星期三把他们坐出租车跟踪的炭灰色西装男人的名字告诉他时,影子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又开小差了,他再次忘了那个名字。

“总之,他会加入,”星期三说,“不过要花费我一瓶‘嗖玛’作代价。”

“什么是‘嗖玛’?”

“那是一种饮料。”他们走进飞机机舱,里面只有他俩,以及三个结伴而来、挥金如土之后还要赶回芝加哥明天一早开始工作的豪赌客。

星期三舒舒服服地坐下,为自己叫了杯杰克?丹尼威士忌。“我们这种人看待你们这种人??”他犹豫一下,“这就像蜜蜂和蜂蜜的关系。每只蜜蜂只能采集一点点花蜜,需要几千只甚至几百万只蜜蜂一起工作,才能采集到你在早餐桌上吃的那一罐蜂蜜。现在想象一下,你除了以蜂蜜为食,其他什么食物都不能吃。这就像是我们这种人的生活??我们以信仰为食,以祈祷为食,以爱为食。无数人的信仰之力才能凝结成一粒微小的结晶,维系供养我们。我们不需要食物,我们需要的是信仰。”

“那‘嗖玛’是???”

“还是用刚才的例子吧,嗖玛相当于用蜂蜜酿造的蜜酒。”他笑着说,“它是一种饮料。凝聚了祈祷者和信仰者的精神力量,蒸馏成具有神效的**。”

他们在内布拉斯加州上空的某处吃了一顿乏味的飞机早餐。影子突然开口:“我妻子。”

“死了的妻子。”

“劳拉。她不想再做死人了。她把我从火车上的那些家伙手中救出来之后,亲口告诉我的。”

“好妻子才肯为丈夫做这种事。把你从不幸的监禁中救出来,杀掉可能会伤害你的恶人。你应该好好珍惜她,安塞尔侄子。”

“她想获得真正的生命。不是那种行尸走肉的僵尸,也不是她现在这种状态。她想要血有肉地重新活着。我们可以做到吗?有可能吗?”

星期三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影子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听到了那个问题,或者说他听到了,却睁着眼睛就睡着了。突然,星期三说话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面前的某处。“我知道一种魔法,它可以治愈伤痛与病痛,让悲伤的心不再悲伤。

“我知道一种魔法,可以靠触摸治愈一切痼疾。

“我知道一种魔法,可以让敌人的武器改变方向。

“我知道的另外一种魔法,可以让我从所有的契约和枷锁中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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