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像打鼓。
枪弹杀了我的老祖父,
炮弹伤了我的老祖母,
刺刀戳死了我的——父和母。
啊,啊,逃难!逃难!
飞机来了大家躲:
——哥哥头跌破,
阿姐手忙脚乱滚下河,
小弟弟,小妹妹,走不快路,
丢在后面谁照顾!……
唉,唉,现在只剩下一个我,
天天在街头眼泪淌个不住,
啊,啊,我们吃什么人的苦?……
然而,战争给孩子们带来的又岂止是失去家园与亲人之痛?颠沛流离逃难之苦,直接威胁着他们幼小的生命,甚至可以说到处都有包裹着孩子尸体的“小尸包”:
是小尸包哟!
我看见有人侧目而视之,我又看见有人掩鼻而过之,我更看见有人疾步而避之。
是的,是小尸包!并且不止一个。
小尸包里面,包裹着的大概是死孩吧。其实,也不一定,尽有半个头探出在外面的,也有半条腿包裹不下直挺挺伸出在外面的。
说起来,躺薄皮棺材是可怜相的了,然而,如今连躺薄皮棺材也不容易;非但如此,连荷包麻袋也还不能裹头扎脚,真是够悲惨的了!
上海,沉沦在黑暗里,杀人似乎比杀鸡宰牛还容易。
报纸上虽然每天每页的记载着杀了人,死了人,但没有被登载的还多着呢。他们不是被杀的,然而又是被杀的!
谁能够一一知道呢!
然而,在这“没有被登载的”“被杀的”队伍里,就有我们的孩子;其情景,让人惨不忍睹:
除非是盲子,走路才会闭上了眼睛。然而现在的情景,也真叫人不得不闭上眼睛走路;或者也得假装盲子,视若无睹。不然,真有“行不得也”之感!
我曾经看见一个无所依归的六七岁的孩子,在寒风中哭着直叫,不用说,破旧的衣衫还是单薄的,饥寒交迫得实在可怜相。在这只有暴力才算胜利的世界中,过路的人虽是不少,然而他们都是盲子而且是聋子,固然一分钱的布施,解决不了他的饥寒。
我又曾经看见一个三四岁的死孩,他的小小的尸体,歪倒在一个跳舞场的后面的一条人行道上。我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他虽然已不要我的一分钱了,但我不愿做盲子,我看看他,他衔着敌人的恩典死去,再不愿多说那些“人类的正义与同情”,“世界的和平与幸福”了。
我也曾经好几次看见过,每一块不很大的空地上,总放着二三口或三四口的小棺材,红黑的、黄白的、错杂着。
一个朋友曾经告诉过我,那许多难民收容所里,每个夜里,有许多妇人在凄然地哭,为的是她们的孩子们的死去了。
耳闻目睹这一桩桩悲惨事件,陈伯吹不仅从人之情感上对死难的儿童寄予无限的同情与哀怜,更从国家与民族的前途、命运的大问题去思考这一严酷的现实:
我想,这年头,孩子们实在死得太多了!冻死,饿死,还有病死。我们深信我们的民族不亡,在铁蹄的**下,艰苦地挣扎,必有翻身的一天,但为了获得最后的胜利,也该维护民族的源泉呀!
维护民族的源泉——拯救难童,是目前亟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