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刚一沾席子,那锦衣少年便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阿瞒,这就是你昨日挑的伴读?”
“嗯。”
“看着倒老实。”锦衣少年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看我,转头继续和曹操说话,“昨日我父亲从洛阳送了几卷新抄的《左传》注疏回来,是卢植先生的批注本,你要不要看?”
“卢植?”曹操眼睛一亮,“子廉你这话可别哄我。”
“我何时哄过你?就在我书房里,改日给你送来。”
两人聊得热络,我坐在角落,像一块被人遗忘的石头。
不多时,先生来了。
先生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胡须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据说他年轻时在太学待过,后来回了谯县,被曹家请来做西席。
他进门时扫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那神情只是一闪而逝。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最前方的案后坐下,开始讲《左传》。
我竖着耳朵听,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可我听不懂。
是真的听不懂。
郑先生讲的不是《左传》正文,而是杜预的注。他随口引经据典,一句“杜元凯云”便带出大段大段的疏解,那些人名、地名、典故,对我来说全是天书。我连《左传》原文都没读过,哪里听得懂注疏?
而曹操不一样。
他不仅听得懂,还能追问。郑先生讲“郑伯克段于鄢”,他问“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中的“施”字究竟该作何解;讲“齐桓公伐楚”,他问管仲责楚“包茅不入”究竟是何礼制。
郑先生一一解答,时不时露出赞许的神色。
坐在曹操身边的锦衣少年——曹洪曹子廉——偶尔也插几句嘴,但他显然不如曹操敏捷,更多时候是在听。
至于我,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根本没资格说。
我怕一开口,便让人知道这个坐在角落的穷小子,连《左传》都没读过。
整整一个上午,我就那样坐着。听不懂,也不敢走神,只能拼命记住郑先生说的每一个字,想着回去之后再慢慢琢磨。
午时,婢女送来饭食。
曹操和曹洪的午饭摆在各自的案上,是精致的漆盒,里头盛着几样小菜,有肉有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米饭是新舂的,粒粒莹白,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塔。
而我面前的案上,只搁了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冷不热的粟米饭,上头搁了两根腌萝卜。
我没有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规矩。曹操是主家,我是伴读,伴读的饭食自然不能和主家一样。
我端起那只陶碗,埋头吃饭。
粟米饭粗糙,嚼起来满嘴是壳。腌萝卜咸得发苦,但至少能下饭。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不敢浪费一粒米。
“你怎么只吃这个?”
曹操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我抬起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动过的羊肉汤。
他低头看了看我碗里的粟米饭和腌萝卜,眉头皱了起来。
“杨叔叫人准备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