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在床沿上坐了许久,听着外头廊下婢女们来往的脚步声,和远远传来的说笑声。大约是曹操在和谁说话,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我脱下那件拼布袄子,仔细叠好,放在枕边。
傍晚时分,果然有个小僮送来饭食。是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菜汤。和我在谯县曹家吃的第一顿午饭一模一样。
我端起碗,慢慢地吃。
粟米饭很糙,腌萝卜咸得发苦,菜汤寡淡无味。
和半年前一样。
和半年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我知道楼管事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主君设家宴,座上宾是曹氏宗族的人,我一个外姓的寒门伴读,自然不会出现在那种场合。这不是欺负,这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放在门口,然后从包袱里掏出那柄锈剑,放在膝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剑鞘上的裂痕。
“爹,”我低声说,“我到洛阳了。”
剑自然不会回答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院很安静,没有婢女走动,没有僮仆低语。远远地,从正堂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还有杯盏交错的笑语声。
我闭上眼睛,想象正堂里的光景。
一定是灯火通明。一定是觥筹交错。曹操坐在他父亲身旁,或许还有曹洪,还有我不认识的其他曹氏宗亲。他们会聊洛阳的朝局,会聊天下的形势,会聊那些我根本听不懂的事情。
而他不会想起我。
他当然不会想起我。
他有太多事情要去应付,太多人要去结交。我一个伴读,不过是随他一道来的,和那一车行李没有太大分别。
我睁开眼睛,把手里的剑放回枕边。
然后我对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
第二日清晨,我早早便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有婢女在走动。我穿好那件拼布袄子,推开房门,打算去正院看看曹操是否起了。
刚走到正院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曹操的声音。
“我带来的那个人,住偏院?”
“是。”答话的是楼叔,“偏院清静,陈公子住着也方便。”
“把他挪过来。”
“公子?”
“我说,把他挪过来。”曹操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他是我从谯县带来的伴读,不是外头随便雇的佣工。哪有让他住偏院的道理?”
楼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曹操打断了。
“就安排在我隔壁那间房里。今天便搬。”
我站在院门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