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见识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蔡先生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曹操谦逊地拱手:“先生过奖。”
我坐在角落里,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但我全记下了,想着回去之后反复琢磨。
整整一个上午,我没有说一句话。
也没有人问过我一句话。
下午是兵法课。
张先生讲的是《孙子兵法》的《计篇》。他声音洪亮,说话带着边塞的粗粝气,和蔡先生的儒雅截然不同。他讲“兵者诡道也”,亲身示范如何用虚张声势迷惑敌人。
曹操听得兴致勃勃,追问了许多实战中的问题。张先生也很高兴,看得出来他欣赏曹操那股子投契的劲儿。
而我依然坐在角落里,依然没有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间书斋里,我的身份只是曹操带来的伴读。先生们愿意让我旁听,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因为我是他带来的。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不是突然浇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渗进骨头。
从谯县到洛阳,从曹家旁舍到西园书斋,这一路上我一直在追赶。可无论我怎么追赶,他总是走在我前面。不是一步两步,是整整一个世界。
傍晚散学时,我和曹操一道走出西园。暮色四合,院中的老槐投下浓重的影子。
“怎么样?”他问我。
“什么怎么样?”
“课。听得懂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经学那一半,大半没听懂。兵法是听懂了,可那些战例我不知道。”
我以为他会失望。但他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句:“慢慢来。你才刚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我听着,却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
慢慢来。
他愿意等我。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偏院的小房间里,就着一盏豆油灯,把今天蔡先生讲的东西从头到尾默写了一遍。记不全的,便反复回忆,实在想不起来的,就在纸上画个圈,想着明日去问曹操。
写到子时,灯油燃尽了。
我推开窗,院中月色如霜。正院的灯火还未熄,隐约能看见曹操房间里亮着光。他大约也在读书。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灯火,看了很久。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洛阳城很大。大到让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这会儿,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告诉我,慢慢来。
所以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