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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使(第3页)

管事的婢女们开始张罗行装,比两年前从洛阳回来时利索得多。夏侯惇的嗓门最响,在院子里便喊了起来:“这回是西园八校尉!拱卫京师的禁军统帅!谁还敢小看我们?”他的声音穿过好几道廊子,连偏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曹仁则更沉稳些,吩咐人赶紧备好马匹兵甲。曹洪难得地没有冷着脸——他甚至在后院亲自试了一把新打的长槊,那槊杆是颍川运来的上等柘木,槊锋三尺有余,打磨得雪亮。夏侯渊牵着他那匹栗色小马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大家忙前忙后,嘴角挂着一缕温温的、与世无争的笑。

曹操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个个都在问问题——带多少人、走哪条路、到了洛阳先拜谁的门。他一一作答,有条不紊,表情平静,但那团火又开始在他眼里烧起来,比炉灶里的火更旺。

我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这本该是一个扬眉吐气的时刻,我也确实替他高兴。他是蛰伏了一年多的虎,如今朝廷一道诏书,便要把他放回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可那份高兴底下,有一层更深的东西,薄薄的,像初冬湖面上结的第一层冰,轻轻一碰就会碎。

我掉头往回走,穿过曹府那条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夹道,一直走到偏院那间小屋。我的包袱还在床头搁着,那把短剑挂在墙上,就在父亲锈剑的旁边。

我看着那两把剑,看了很久。

这一次再去洛阳,他会走得更高更远。会有更多人围在他身边,更多人替他出谋划策,更多人挡在他身前。而我——我还是那个替他跑腿办事、站在廊下等他的人。从谯县到洛阳,从洛阳回谯县,再从谯县去洛阳。他往前走了十年,我还在原地。

我把短剑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腰间。

然后我去城东那间破土屋里和母亲辞行。母亲正在灶房里纺纱,听我说了要去洛阳的消息,手里的纺锤停了片刻。

“去吧,”她说。这次她没有哭,只是把我肩上的草屑拍了又拍,一直拍到那件拼布袄子上什么也拍不出来了,还在拍。

“娘。”

“嗯?”

“这次去洛阳,也许会待很久。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浆洗房的事。。。。。。别太累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在花白的头发下显得格外慈和:“你放心。曹府的人对娘好着呢,管事说了,你跟着小公子走,我这儿的工钱再涨十文。”

四十文了。

四年前是二十文,两年前是三十文,如今是四十文。母亲的工钱,倒像是一杆量着我与曹操距离的尺子。工钱涨了,他走得更远了。

但这些话我没说出口。我只是在母亲面前坐下来,替她揉了一会儿肩膀,就像小的时候,她从浆洗房回来,我替她揉被皂角水泡得发白的手。

这一次我不再问她是否舍得我走。我知道她舍得。她这辈子最大的舍得,就是把独子送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让他去走一条她自己永远走不了的路。她从不问我累不累,因为她知道我选的这条路,再累也比她手上的冻疮轻。

出发那日是六月廿三。

天气燠热,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黄熟,热风一过掀起层层金浪。曹家的车队比两年前多了一倍——三十匹战马、五辆辎重车、百余名全副披挂的步卒护卫,浩浩荡荡地开向洛阳。

曹操骑着一匹新从凉州买来的黑马,马上挂着他的长槊和角弓。他骑在最前面,夏侯惇、曹仁分列左右,再后面是曹洪、夏侯渊和一群曹氏夏侯氏的年轻子弟,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辎重车碾压在碎石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种大军开拔的沉闷震动。

我骑的依然是那匹灰褐色的老马,走在队伍最后面,和管事、书吏、厨子们混在一处。那老马比两年前更老了,四条腿倒还稳当,只是走得慢,走几步便要停下来甩甩尾巴。

有人在前头喊了一声:“加快脚程,今晚赶到陈留!”

所有人夹紧马腹往前赶。老马也被裹挟着跑了起来,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我没有往前面看。我知道他正骑在那匹黑马上,迎着夕阳,猎猎的披风在身后扬成一面旗帜。

我只是骑着我那匹老马,跟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烟尘,一路向西。

那年夏天,谯县的麦子熟得格外好。

我看着官道两旁金黄一片的麦田,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站在曹家书斋门口的那个黄昏。那时候我还是个连《左传》都听不懂的穷小子,而他已经是个眉目飞扬的世家少年。十年了,我还在跟着他。从谯县到洛阳,从洛阳回谯县,再从谯县去洛阳。每一步都是他走在前面,每一步也都是我追在后面。

这一路,没有尽头。

但我没打算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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