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封信送到杨司徒府上。不要走正门,从后门进。杨府的老管事认识你,见了他便把信交给他,旁的人谁也不能经手。”
我接过信,手指触到封泥上的印记——是曹操的私印。杨司徒便是司徒杨赐,三年前桥府宴上为曹操说过话的那位老臣。桥玄已在去年过世,如今朝中还能在灵帝面前替曹操说上话的,大约也只剩他了。
“送完信之后呢?”我问。
“之后,你替我去城东的铺子上买几样东西。”他从案上拿起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这是单子。”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硫磺、硝石、铁砂——全是制造火器的原料,军营里用到的东西,算不上多稀奇。但下面还有几样:几匹上好的蜀锦、两罐龙脑香、一盒宫廷里娘娘们用的胭脂。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蜀锦是给宫里一位贵人准备的,”曹操语气平淡,“她帮过我一个小忙,理当回礼。香是给太傅家的,胭脂是给司徒杨赐府上夫人的。你要一一送到,礼单我已经写好,你照单子上的名目给他便是。”
我把单子收进袖中,点了点头。他在送礼打点。一个刚刚被上司克扣粮草的新任校尉,不去找蹇硕吵闹,不去找其他校尉抱团,而是不动声色地派人去给各路贵人和老臣送礼。
“蹇硕那边——”我开口。
“蹇硕不用我送礼。”曹操打断我,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他巴不得把我饿死在左营。可这朝堂上,不止他蹇硕一个人说了算。他不给我粮草,我便去找能给粮草的人。他不给我面子,我就让能给他压力的人去问问他。”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激愤。像是在分析一局棋——这步走完,下一步怎么走,对手会怎么应,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翻脸。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变了。当年的北部尉在衙门外杖责蹇家侄儿时,靠的是一腔义愤和骨子里的刚直。而如今坐在这顶营帐里的,是一个懂得了如何在人情罗网中穿针引线的真正的将领。
“我这就去。”我把信放进怀中贴肉的地方,转身要走。
“伯澜。”他叫住我。
我回过头。
“路上小心些。”他说,“洛阳如今不太平,流民多,夜里不要走小巷。”
我点了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那夜我骑着那匹灰褐色的老马,从西园出发,穿过大半个洛阳城,先去了司徒府,又去了太傅府,最后去了城东那家专做贵人生意的绸缎铺子。杨府的老管事果然认得我——他姓周,从前在桥府的宴席上见过两面,见了我先是一愣,然后笑呵呵地把我从后门领了进去,收了信,还给我倒了一碗热茶。我放下茶碗便告辞,他说什么都不让,最后还是塞给我一包点心让我路上吃。
太傅府的门房态度便没那么热络。我在后门外站了快半个时辰,才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出来接了礼盒,说了一句“太傅知道了”,便关上了门。
绸缎铺子倒是一切顺利。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了单子便知道是什么来路,一件件给我包好,还附送了包茶叶,说“请替小的向曹校尉问安”。
办完所有的事情,已是深夜。洛阳城沉在浓重的夜色里,朱雀大街两侧的里坊都关了门,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天上的星很亮,被街道两侧的屋檐切割成一道狭长的银河。
我骑着老马慢慢地往回走,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经过永和里时,我忽然想起来这里便是三年前曹操杖责蹇家侄儿的地方。那夜的惨叫声仿佛还嵌在石板缝里,被雨水冲刷了多少遍也洗不干净。
原来命运的伏笔,从三年前那个夜晚就已经埋下了。
那一杖,打出了一个不畏权贵的北部尉,也打出了一个在西园被克扣粮草的典军校尉。蹇硕要报复,从来不是因为什么侄儿受伤——而是因为曹操让他在满朝文武面前丢了脸。如今他是上军校尉,曹操是典军校尉,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卡住左营的粮草,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曹操穿小鞋。
可他没有想过——曹操不是那种会被小鞋压垮的人。
我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城西门。官道两旁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西园大营的灯火在夜色里亮成一片。忽然,路边窜出一个人影,直扑向我马头。
老马惊得往旁边一纵,我差点被甩下去,手忙脚乱地勒住缰绳,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大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