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想了想,大约是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追究了。
紧接着来的是曹仁和曹洪。曹仁带了一百五十名步卒,铠甲兵器齐全。曹洪带了钱——整整五百金,是他变卖了部分田产所得。他把金子往曹操面前一搁,面无表情地说:“不够还有。”
再然后是夏侯渊。他牵着他那匹栗色小马,不紧不慢地来了,说自己没什么本事,只能带一条命来。曹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过了三天,一位文士模样的人登门求见。此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双目炯炯,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持一柄旧羽扇。他自报家门——陈宫,字公台。
“我乃东郡人,”陈宫说,“闻曹公檄文,特来相投。”
曹操与他谈了一个时辰。谈完后,曹操亲自将他送出院子,回来时跟我说:“此人智谋过人,眼光独到。有了他,如虎添翼。”
我看着陈宫离去的背影,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有钱的出钱,有力出力。曹操每日天不亮便起来,见各路来投的豪杰、宗族、士人。张邈调拨的粮草堆满了太守府后院的仓房。夏侯惇在校场上日夜不停地操练新兵,曹仁负责军械调度,陈宫则帮着谋划下一步的战略。
这些日子里曹操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却比何时都好。他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做的事——不是在西园忍气吞声地看蹇硕脸色,不是在洛阳朝堂上听闻废立却无能为力,而是真正地、用力地、豁出一切地去做一件对的事情。
而我呢?
我在陈留给曹操办的第一件事,是替他送一封家书回谯县。书信是给他父亲曹嵩的,里头说了起兵的事,请父亲携家眷暂避泰山。送信的老仆是我亲自挑的,走哪条路也是我亲自规划的——绕过成皋,走嵩山南麓,避开西凉军的巡骑。第二件事,是替他清点张邈拨来的粮草,一石一石地过秤,一粒一粒地记在账上。第三件事,是替他看住后院的旧藤箱——那箱子里有他的印绶,还有那幅大汉十三州舆图。
就这些。
第十二天晚上,各路援军的名册摊在曹操的案上。我把最后一卷名册抄完,搁下笔。
曹操坐在对面,正和夏侯惇、陈宫讨论下一步东进谯县、在己吾募兵的方案。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帐中暖和得很。帐外人语声乱糟糟的,有人在搬粮,有人在钉马掌。
“己吾在谯县东边三百里,”陈宫指着舆图说,“背靠大泽,粮道安全。且当地豪强素与董卓不睦,募兵不难。”
“那就定己吾。”曹操点头。
夏侯惇起身出了帐,大约是去传令。陈宫也告辞了。帐中只剩下我和曹操两人。
他翻了翻案上的名册,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曹操没有说话,但我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一丝歉意。
“伯澜,”他说,“这些天你只睡了两三个时辰。粮草的事不用再点了,回头交给妙才吧。夏侯渊做事仔细,不会出差错。”
“他刚来,情况还不熟。”
曹操没再坚持,只是说:“那你自己看着办。”
我把账册合上,放在案角。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转眼便灭了。
“有点羡慕他们。”我没有抬头,把手中竹简搁在案角。
他在对面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放下笔,等着我往下说。
“夏侯惇带了三百子弟兵。曹仁带了一百五十名步卒。曹洪带了五百金。阳平郡的卫兹,初次见面便倾尽家财,捐了三千金、五百匹战马。陈宫从东郡来,孤身一人,可他肚子里有谋略。”
“你呢?”他问。
“我什么都没有。”我笑了一下,“我也想帮你,可我什么都没有。我身上只有一把你给的短剑,一匹快十岁的老马。”
“你还有一身气力,一颗忠心。”
“这些都不值钱。”
他没有马上接话。片刻后,他从案上拿起一卷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提笔蘸墨,在末尾添上了一行字。
“陈屿,字伯澜,谯县人。随操起兵,亲卫。”
他的字端方有力,和当年在谯县书斋里写“高山仰止”时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喉头梗得发疼。就这一行字——不是将领,不是谋士,不是捐金捐粮的豪杰,只是他的亲卫。和十年前“你以后就跟着我了”一模一样的随意,一模一样的自然。
他搁下笔,重新拿起另一卷文书,低头批阅。我从他案前退开,守在帐口,重新做那个不必说话的人。
但当夜我独自回到住处时,我在灯下把短剑拔出鞘,反复摩挲剑身上那道轻轻的水纹。十年了。我确实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没有五百金,没有三百兵,没有满腹经纶。可我有一条命。这把剑是新的,他亲手给的。这条命是旧的了——三岁那年父亲走后,母亲在曹家浆洗房里养活的。然后他接过手,从谯县带到洛阳,从洛阳带回谯县,又从谯县带到陈留。这条命跟着他走了很远的路,还走得动。
我把短剑插回鞘里,搁在枕边。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