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澜。”
我掀帘进去。他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幅大汉十三州舆图,手边搁着一碗早已冷透的茶。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
“明天你帮我办几件事。鲍信答应分五百匹战马给我们,你去接交。再去找张邈的粮官,把我们这个月的粮草先提出来。酸枣这边粮草是按营发的,晚了怕被人截了。”
“明白。”
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手指在成皋的位置上反复摩挲。我知道他还在想着今天帐中的事。五千人。袁术那句话不是在说他胆大,是在说他不知天高地厚。可他明明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该怎么打这场仗。
“阿瞒。”
他抬起头来。
“五千人够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
“不够。”他说,“但现在只有五千。那就先打着。”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慷慨,也没有牢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去把卫兹叫来。我有话和他商量。”
我应了一声,转身出帐。走到帐门口时,他忽然又叫住我。
“伯澜。”
“在。”
“你今天在帐中站的位置冷吗?”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大帐门口那个位置,是风口。
“还好。”
“明日搬个火盆过去。就说是我让你搬的。”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看舆图,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在帐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掀帘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可我胸口有一个地方,热得很。
接下来三日,联军依旧按兵不动。曹操每天去大帐议事,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在各路诸侯面前把成皋的地形、洛阳的兵力部署、董卓的粮道走向分析得一清二楚。可回应他的,不是“再议”,便是“等盟主”。
第四日,终于有消息传来——袁绍已到河内,正在往酸枣赶。消息一传开,大营里立刻热闹起来。各路诸侯纷纷派人往河内方向迎接,送去的礼物堆满了十几辆马车。西凉铁骑还在洛阳,可他们已经在讨好盟主了。
曹操没有派人去。
那天下午,他独自骑上黑马,去了酸枣城外的黄河故道。我催动老马跟了上去。他没说让我跟,也没说不让我跟。这是十年的默契——他不需要说话,我便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上。
黄河故道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浊流在河床中央蜿蜒。两岸是白花花的盐碱地,寸草不生。他勒住马,望着那道浊流,很久没有说话。
“伯澜,你知道我在洛阳时,桥公对我说过什么吗?”
“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
“对。”他顿了顿,“可他没有告诉我,命世之才也得等人齐了才能动。”
他这句话说得很淡,但我听出了其中的沉郁。
“你说,咱们等了这么久,等到了什么?十路诸侯,十万大军——却连一个成皋都不敢打。”他的手指扣在缰绳上,指节微微泛白,“今天袁术说,若我坚持出兵,便让我自己去。他拨三千兵马给我。三千——加上我自己的五千,八千。八千人去打洛阳,他觉得我是疯了。”
“那你还打吗?”
他转过头看我。暮色里他的脸被风沙打得粗糙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十年前的样子——亮而沉,像淬过火的铁。
“打。”他说。
就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