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当时多拨些兵给你,何至于此。”
曹操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量力。”
他们在帐中谈了一个时辰。张邈走时,眼眶微红。隔了一天,也是初平元年的三月,张邈从陈留调拨的三百石粮草和两百名新兵便到了曹营。
几乎同一天,还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来了。
夏侯渊。他带着他从荥阳战场上带回来的二十几个亲随,骑着他那匹栗色小马,马蹄上还裹着没拆净的麻布。他翻身下马时曹操正在帐中,听见动静掀帘出来,看见他的一瞬,愣了一下。
“妙才,我以为你——”
“我没事。”夏侯渊笑了笑,那笑容依然是温温的、与世无争的,“荥阳那边打散了,我带着他们往城西兜了一个大圈,绕过成皋才摸回来。”
曹操看着他,没有说话。夏侯渊便又笑了笑,牵着他的栗色小马往马厩方向去了。
他手里没有剩多少人,但他把能带的都带了回来。
到了四月的某个黄昏,曹操在渡口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一个人。夏侯惇在远处督促新兵整编,曹仁蹲在辎重车旁修理昨夜被风刮断的车轴,夏侯渊把最后一封信写给了鲍信的未亡人。我也在——蹲在渡口的石阶上,用一块捡来的磨刀石磨他那柄缺了口的佩剑。剑上沾了汴水的泥和人血,刃口豁了好几道,我磨了很久,手腕都酸了,也只是勉强把豁口磨平。
他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没有铺垫,也没有开场白,就那么突兀地开口了。
“我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不是后悔出兵。是后悔没准备好。”他望着河水,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五千人,三个月的兵。我不该让他们去扛西凉铁骑的第一排冲锋。我应该先从小仗打起,先让新兵见见血,让他们知道战场上刀砍在肉里不是开玩笑的。”
我继续磨剑,没有打断他。
“徐荣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我招来的那些谯县子弟——才十九二十岁——扔了矛就跑。他们不敢回头看。有一个跪在芦苇荡里喊娘。我听见了。”
他把手中的枯苇一点一点折碎,碎屑被风吹起来,飘进了浑浊的河水中。
“鲍信死了。卫兹也死了。一个济北相,一个倾尽家财的义士。他们跟我去打荥阳,是因为信我能打赢。可我让他们死了。”
我放下磨刀石。
“你要是想哭,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淡,一晃就过了。
“阿瞒不哭。只是——”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我把剑举起来,对着天边最后一抹斜阳照了照。刃口上的豁处已经被磨得平滑了些,虽然还是看得出伤痕。
“这把剑还能用。不过豁口太深了,有一处磨不掉。”
“磨不掉就留着。”他说。
我本想说:我不会让他们白死。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每次只要到生死一线就总是这同一句老实话:“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然后他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我知道。”
他站起身,从我手里接过剑,插回腰间。仗剑的右手拄着一根粗木拐杖,指背上还带着从荥阳回来后尚未痊愈的冻疮。可当他抬起头朝渡口方向望去时,我在他眼睛里看见的东西,和十年前他从衙门口转过头来看我时一样——那团火没有灭。
回营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木杖拄在冻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寸许。我跟在身后,依然是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和十年前从曹家书斋走回偏院时一模一样。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河泥的腥味,和初春旷野烧荒后的焦土气。他在渡口停下来时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再翻出来想。不是不记得。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了,存进骨头里,像那柄剑上磨不掉的一道深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