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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第2页)

他转回头,催马往前。

渡口在酸枣东南三十里,是南下扬州的必经之路。那是一道窄窄的土码头,泊着七八条破旧的渡船。岸边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棵被风刮歪的老柳,柳条还没返青,灰扑扑地垂在水面上。河水浑浊,打着旋涡从上游冲下来,撞在渡口的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曹操立马在渡口边,望着被春汛涨宽的河面,很久没有说话。夏侯惇正指挥士卒分批登船,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往船上推。陈宫站在岸边,吊着伤臂,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扶着羽扇,低声和曹仁说着什么。曹洪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清点钱箱——荥阳一战后他变卖的田产只剩最后一箱金了。

我把老马拴在柳树上,从马背上解下那只旧藤箱,搁在脚边。藤箱的边角又磨破了一处,露出里头黄白色的竹骨。我蹲下身,用绑腿的麻绳把破口处缠了几道。

“还是那个破箱子。”

我抬起头。曹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拄着木杖,低头看着那只藤箱。

“里头的东西不破就行。”我说。

他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但比前些天在酸枣营中时要真了几分。

“伯澜,这次去扬州,可能要走上几百里。你的老马还能跑吗?”

“能。它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熬。”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远处夏侯惇在喊“还有几辆车没上船”,他便拄着木杖往那边去了。

这时一骑快马从北边官道上急奔而来。马上之人风尘仆仆,满头大汗,到了渡口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曹操面前,单膝跪下。是曹操留在酸枣打探消息的一个老兵。

“禀报将军。昨夜,董卓纵兵焚烧洛阳宫室,南宫北宫尽付一炬。董卓已挟天子及百官西迁长安。洛阳城中火光烛天,三日未灭。”

渡口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河水拍打木桩的声响,和远处夏侯惇催促登船的吆喝。曹操拄着木杖,站在渡口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西北方向。那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一道浑浊的河水。

“洛阳烧了。”他说。

就这四个字。可我听得出来,这四个字里有一整座城的重量。他在那座城里做过北部尉、当过典军校尉、结识了桥玄和杨赐、和袁绍并肩骂过蹇硕。那座城里有他的抱负、他的挫败、他的挚友和仇敌。如今它被一把火烧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我。或者说,他的目光从我肩上越过,看着我身后的那片北方旷野。他的眼眶没有红,但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

“我们还会回去的。”他说。

“我知道。”我说。

他拄着木杖,一步一步地走上渡船。那条船不大,船板上已经挤满了士卒和辎重。他站在船头,单手扶着船舷,望着对岸。从背后看去,他的脊梁依然是直的,和当年从谯县出发往洛阳时一样。

我拍了拍老马的脖子,把它牵上了另一条船。老马上了船有些不安,前蹄刨着船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按住它的鼻梁,在它耳边低声说了句“别怕”,它才慢慢安静下来。

船离了岸。

河风很凉,带着水腥味和远方山火隐约的焦糊气。我坐在船尾,怀里抱着那只旧藤箱。短剑挂在腰间,剑鞘磨得发亮。右臂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痂壳在布条下有些发痒——那是新肉在长。

夏侯渊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他那柄长槊,正用一块磨刀石仔细地打磨槊锋。他磨得很慢,角度一丝不苟,像是世上没有比磨槊更重要的事了。

“伯澜,”他没抬头,“你说咱们这次去扬州,能募到多少人?”

“不知道。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也是。反正不管多少人,你都会跟在阿瞒后面。”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我没有说话,望着浑浊的河水。

是啊。不管多少人。

渡船靠岸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对岸的码头上黑漆漆一片,只有一个老船夫举着火把在接船。曹操第一个下了船,木杖拄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仰头看了看南方的方向,那里是扬州,是新的起点。

“伯澜。”

“在。”

“帮我把舆图拿出来。今晚宿营时要重新规划路线。”

那只旧藤箱就在我脚边。我蹲下身解开麻绳,取出那卷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大汉十三州舆图,递到他手里。他接过去,借着船夫火把的光展开一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木杖往岸上走去。

八百残兵,在夜色中默默地下了船,在南岸的荒滩上扎下营帐。篝火一堆接一堆地亮起来,在河风的吹拂下明灭不定。我坐在篝火旁,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偶尔抬起头,便能看见河对岸——那是我跟他走过十年的路,从谯县到洛阳,从洛阳到陈留,从陈留到酸枣,现在又从这里往扬州去。每一里都是他走在前面,每一步也是我追在后面。

我把那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剑鞘上那圈银边被磨得有些褪色了,剑柄上的丝绳也换了两次。可他当年说“这把够用”时的语气,我到现在还记得。

够用。

够我再跟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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