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便走了。
我坐在灯下,听着外头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响。夏侯渊说我不比任何人差——可我从没觉得自己比谁差。我只是觉得,有些距离,不是优不优秀能够丈量的。
那之后不久,袁绍派人来了一封信。信写得很客气——先是恭喜曹操领了东郡,在乱世中有了一块立足之地,然后话锋一转,提到董卓未灭,朝廷危困,说“孟德既得东郡,何不与我合兵一处,共图大业”。字面上的意思是联盟,可字缝里透出来的意思是——你是想继续独自硬扛,还是来我这边,当个附庸?
曹操读了信,没有回。他把信搁在案角,压在了一摞粮草账册下面。
那几天东郡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黄巾余部在青州一带卷土重来,聚众号称百万,所过之处庐舍为墟。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河济之间涌来。曹操下令开仓放粥,在城外设了三个粥棚,每天煮几十大锅粟米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吊住了命。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城门口给流民登记名册,忽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婴孩挤到粥棚前,那婴孩嘴唇发紫、双目紧闭,怎么摇都不醒。妇人哭嚎着跪在地上,把婴孩举过头顶。
我走过去。那婴孩已经没了气息——大约是饿得太久,又染了风寒。妇人抱着他瘫坐在泥地里,哭声嘶哑得像是从枯井深处传上来的。
我把她扶起来,塞给她几张干饼,叫了一个老兵把她送到城里的收容棚去。她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指甲掐进我手腕里,掐出血痕来。我没有甩开。
回到治所已是傍晚。我去后堂送粮草报表,看见荀彧正伏在案上写一封长信。他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痕——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见我进来,抬起头,目光在我手腕上新添的血痕上停了一瞬。
“陈司马今日在城外辛苦了。”
“分内事。”
他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写信。我放下粮表便出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封长信是写给颍川钟繇的。钟繇是颍川钟氏之后,时任尚书郎,随天子西迁长安。荀彧在信中详细分析了关东局势,恳请钟繇在朝中替曹操表奏东郡太守一职。
这封信后来起了大用。钟繇在长安多方斡旋,最终朝廷下诏正式任命曹操为东郡太守,加以讨逆将军印绶。
但那都是后话。当时的我只知道他在写信,而我正准备去换药——我右臂上那道在荥阳战场上留下的旧伤,这些日子又开始隐隐作痛。军医说是新肉长不平,得重新刮一次。
我坐在偏帐里,解开布条,露出那道暗红色的长痂。军医端着药箱进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手倒还稳,先用烧酒洗了刀口的位置,然后拿起一把细长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片刻。
“陈司马,有点疼。咬着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叠好的粗布。我摇了摇头。不必。老军医不再多说,刀尖抵住旧痂的边缘,轻轻一划。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疼是真疼——新肉被重新切开,血和脓一并淌出来,淌过旧伤处那些疙疙瘩瘩的凸痕。军医用干净布条吸掉脓血,手指很轻。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掀开。我以为是夏侯渊又来送粥,一抬头,却愣住了。
是曹操。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要说什么。看见军医手里的刀和我的手臂,他停住了。他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我额上沁出的细汗。
“怎么不叫我?”
“小伤。”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拆穿。军医继续低头刮脓。我咬紧牙关,一声没出。
“我问过军医,你这伤如果在荥阳回来就好好静养,不至于到现在还流脓。你那些天不肯歇,现在就得多挨一刀。这一刀,算我的。”
他想了一下,然后将手里那卷文书搁在案上。
“这是东郡各县的田亩册。你先养两天,养好了再给我整理。”
说完便走了。
帐帘落下,我低头看着那卷田亩册。封皮上他的字——端方有力,和十年前写“高山仰止”时一模一样。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军医还在刮,疼得额头全是汗。可心里头有一个地方,比手臂上这道疤更早,也更久。
那年冬天,东郡的雪落了。黑山贼的残部偶尔还来骚扰边境。曹操派夏侯惇领兵剿了几次,斩获不少。而东郡城外的流民棚子里,渐渐有了生气——粥棚照常开放,新开垦的荒田里麦苗钻出了冻土,一些流民开始落户,成了东郡的编户。
一个雪夜,曹操在炉边翻看从长安暗中传回的朝报,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公台最近不太说话。”
我正蹲在火盆旁添炭。陈宫确实不太说话了。自从荀彧来后,他便渐渐从核心军议中退到了更外围的位置——不是被排挤,是他的建言和荀彧的方略总是有些微妙的偏差。有时候曹操只是无意地说一句“文若你看呢”,便把方才陈宫提的方案搁下了。
“也许是天冷。”我说。
曹操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陈宫的事,我是后来才真正明白的。那夜在炉火旁,我只是把炭拨匀了,又重新给他沏了壶热茶。炉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窗外落雪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