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曹操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读懂了——去把那破箱子收好,要上路了。
我把油灯往案角挪了挪,转身往偏院走。走到槐树下时停了一瞬。这棵树和谯县曹家书斋门口那棵有几分相似,枝干虬曲苍劲,新叶嫩黄。十四年前我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斋时,槐树落尽了叶子。如今它又绿了。
四月底,曹操率军西进。目标是洛阳——不是那座被董卓烧成废墟的旧都,而是洛阳废墟以东的巩县、荥阳一带。天子东归的路线必经此地,必须抢在袁绍之前截住天子车驾。
行军途中,程昱从济阴赶来随军。他骑着一匹青骢马,马背上驮着一只旧皮囊,见了曹操劈头便是一句:“主公此番迎驾,若是只迎天子而不握实权,便是替他人做嫁衣。”
曹操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仲德以为,我迎驾只是为了表忠心?”
“臣不这么以为,”程昱说,“臣怕的是主公太过谨慎,错失良机。”
“什么良机?”
“挟天子。”程昱一字一顿地说。
曹操没有接话。他只是催马往前,迎着暮春的风。
五月初,大军行至荥阳故地。
荥阳。这个地名对曹操麾下每一个老兵来说,都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东西。那年春天,徐荣的铁骑从芦苇荡里冲出来,鲍信和卫兹死在这里,五千新兵一战溃散。如今故道两旁早已长满了荒草,汴水依旧浑浊,渡口的木桩朽了大半,歪歪斜斜地插在河泥里。只有远处那座废弃的城垣依稀可辨当年激战的轮廓。
曹操驻马立在汴水岸上,对众人说:“在这里扎营。就在河滩上,不要进废城。”
是夜,他在营火旁坐了两个时辰。不看书,不看舆图,不看军报。他叫人搬了一只小案,在河滩上摆了一壶酒、两只酒碗。一碗给自己,一碗搁在对面的空位前。
那碗酒不是给鲍信的。鲍信不喝酒。是给卫兹的。那个散尽家财的阳平人,生前最爱在晚饭后喝一碗浊酒,一边喝一边跟粮官核对账目。
曹操端起自己的酒碗,在对面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瓷碗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清响——叮。然后他一饮而尽。
我在营帐外远远看着。夜风从汴水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不知名的野花香。我没有走过去。有些事不需要别人看见。
五月末,大军抵达巩县。斥候来报——天子车驾已过安邑,正往洛阳方向来。袁绍派了使者携带厚礼往天子行在赶,但尚未抵达。
“快了一步。”曹操放下军报,转过头来看我,“伯澜,你带五百人往野王方向接应天子车驾。就在洛阳城外的旧驿道上,别走岔了。”
“你让我去接天子?”
“对。你代表我。你跟我十四年,比任何人都知道分寸。”
我翻身上马,选了五百骑兵连夜出发。出营时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映在我腰间短剑的剑鞘上,把那圈磨褪了色的银边染成金红。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早去早回。”
我夹紧马腹,老马撒开蹄子往前奔。这匹马从洛阳驮到谯县,从谯县驮到陈留,从陈留驮到酸枣,从酸枣驮到徐州,又从徐州驮回兖州。四条老腿跑了不知多少里路,鬃毛已经灰白。它还能跑。
三日后,我在洛阳城东三十里的旧驿道上等到了天子的车驾。
那支队伍比我想象的更寒酸。天子的马车轮轴歪了半边,车厢的锦帷破了好几道口子,随行的百官个个面黄肌瘦,骑的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护驾的杨奉手下不过两千残兵,衣甲不全,有几个士卒连鞋都没有。
我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驿道旁。
“兖州牧曹操麾下军司马陈屿,奉曹使君之命,恭迎陛下。”
车帷掀开一条缝。一个少年探出头来——不过十四五岁,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压着一层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袖口打着补丁。这是刘协。当今天子。灵帝的遗腹子,被董卓立了又废、废了又立,被李傕郭汜关在长安好些年,最后从火坑里爬出来,吃尽了苦头。如今他离洛阳只有三十里,可洛阳已经烧成了一片焦土。
“曹使君现在何处?”少年身后的一个大臣问道。那是董承,面色蜡黄,胡须乱糟糟地翘着。
“曹使君驻军巩县,恭候陛下,粮草已备,车驾修缮工匠亦已齐备。”
刘协点了点头。我以为他会说“有劳曹卿”,但他没有。他说的是另外一句。
“朕听说过曹使君。当年在洛阳,他杖责蹇硕侄儿的事,宫里的老人都还记得。”
我抬起头,对上少年天子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戒备,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希望。
“陛下,”我说,“曹使君让臣转告陛下——他在巩县,等陛下回家。”
“家。”刘协重复了这个字,然后轻声说,“朕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字了。”
我翻身上马,领五百骑在前开道。身后天子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西行,歪斜的车轮吱呀作响,扬起一片薄薄的尘土。天边洛阳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缕残烟——那是四年前董卓放火烧毁宫室的遗迹,至今还没冷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