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脚伸进拖鞋时低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不好。”小年想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默,嘴角弯起一个只属于昨天那种表情的弧度:“不好。枕头不舒服。”她停了一下,“但是睡得不好是我故意的。”然后站起来去给陈默挤牙膏。
陈默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小年站在他后面,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起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收到了。”她十六年的身体、感情、意志、坯心、乖巧、梨涡、学生会副主席的身份和性奴隶的身份,他全都收到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马上把笑收回去,恢复成今天应该有的、在公共场合的体面表情。
但收回去得晚了一点,陈默从镜子里看到了。
他没说话。
他把漱口水吐在水槽里,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伸手在小年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和昨天在教科院院子里那个拍打一模一样,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满意的表达。
但这次拍完之后,他把手留在她后颈上多停了一秒。
八点早餐准时送到。
两人吃完早餐,退房,打车去火车站。
小年在出租车上安安静静地坐着,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楼房一排一排往后倒。
她忽然靠过来,在出租车后座的座椅靠背遮挡下,用极低的音量说:“爸爸,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单独出门。”“看情况。”“那我可不可以提一个请求。”“说。”“下次带月月出门的话,我要抢在她之前把酒店前台先搞定。她太引人注目了,我们上次去吃饭时前台大妈看了她好几次。你让她穿我这条白裙子去——反正她穿我的衣服不是一两次了。”陈默看着前方,嘴角扬了一下。
这个笑容他自己没有注意,但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出租车司机以为这对父女是在聊家常,从前排说了一句“你们家孩子真多”——他漏掉了“孩子”前面那个“女”字,把一个敏感词汇漏掉了。
小年对司机的后脑勺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把头枕在陈默肩膀上闭目养神。她的手指在公文包底下偷偷绕住了陈默的小拇指。
她说她下次要抢在月月前面搞定前台。
但她知道前台根本不是关键——月月那双淡色的眼睛在任何一个陌生人面前都会好奇地被人端详,就像在水箱里被聚光灯追着打转的鱼。
而她作为大姐,带妹妹出门时要做的是替她挡住多余的目光。
这才是她真正想表达的——“带她出门我不会让别人多看她”——她没说出来,但陈默听得懂。
火车准点发车。
这次两人坐的是前后排,因为正值周末返程高峰没买到连在一起的票。
小年坐在陈默前面一排靠窗的位置。
火车到站是下午两点。
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正好,小年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陈默往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棣会在厨房里听到门响第一个冲出来,月月大概正趴在二楼她飘窗台上看书或者看树,酒酒大概正练舞被苏棠纠正手臂的弧度,姜晚会在玄关接过陈默的公文包轻声说热水烧好了。
小年跟在他身后半步,站在出站口等出租车的时候,她又偷偷用尾指勾了一下他的无名指。
她轻声说,“我会告诉她,她错过了火车上有人画我这件事。她一定会气得直揉我的脸。”陈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站在这座城市的火车站出站口,阳光照在她墨绿色的发带上,白衬衫下瘦削的肩线笔直,脸上的梨涡悬而未决地吊在嘴角上。
她今天没再跟任何不认识的人说话,也没再设置任何会被识破的圈套。
但她跟爸爸说的话还是那种坯心眼的、属于“放松的小年”的语调。
因为她知道——爸爸喜欢听。
出租车来了。
上车之后,小年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头靠在后排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
她嘴角那个梨涡,在黑暗的、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始终没有完全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