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想到了昨晚。
昨晚她从云庐回来之后在陈默膝盖边睡着前说了一句话:“主人。下次云庐——我砸杯子。您别忘了。”然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苏棠帮她掖好的蚕丝被。
但她现在站在楼梯上看着父亲撑着额头的那个手势,忽然意识到问题不在她身上——不是她的侍奉有疏漏,不是昨晚在云庐她的表现不够好,而是主人自己在被某种东西压着。
这会是昨晚在云庐发生的吗?
又或者是云庐之后更深层的东西——谢云亭那段话、他给她和月月的评价、她跪在父亲脚边睡着这件事本身——触发了父亲心里某根很深的刺?
小年带着月月走进客厅,按照陈默宣布的新家规,一左一右跪到沙发两侧的地板上,月月跪在左边膝下垫着姜晚事先铺好的软垫——她昨晚大腿内侧发炎还没全好,虽然陈默说了这几天可以不拘家规,但月月不肯,月月今天一早醒来就跟小年说“我跪软垫不得事,我要守着主人旁边”;小年跪在陈默伸手可及的右侧,挺直脊背保持跪姿。
月月跪下去之后立刻分泌了透明的体液,沿着右大腿内侧缓慢往下淌一滴,但她没有动,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夹紧腿——昨晚谢云亭说她“茶案前那下抖着改”是对她的认可,她现在跪在主人身侧的时候努力让自己不要在他心情不好时还因为自己控制不住分泌液体而分心。
餐厅里姜晚已经把粥锅放在了隔热垫上,正在厨房把煎蛋铲从抽屉里拿出来。
她从厨房叫了一声:“酒酒,过来帮忙端碗——雪雪别站着挡路,去叫你棣妈来吃饭。”她的声调没有任何变化,和过去的每一天早晨一样沉静而平稳,有条不紊地启动了早餐程序。
酒酒把碗从碗橱里端出来放在餐桌上,一边摆碗一边用余光偷偷瞟沙发上的爸爸,然后不小心把筷子从碗边碰掉了一根,哐当砸在实木长桌上然后滚了老远——声音不大,但她自己吓得整个人僵住了一拍,不敢弯腰去捡。
平时这个动静完全没关系,爸爸甚至可能开个玩笑说她“手比脚还没分寸”,但今天她怕。
今天这栋房子里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情绪:爸爸在伤心。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密不透风的、酒酒不知如何触碰的东西。
爸爸发火她见过,爸爸严厉她见过,但爸爸伤心,在酒酒十四年的记忆里她没有真正见过。
她弯不下腰去捡那根筷子。
月月从沙发左边伸出光裸的手轻轻捡起筷子放在自己膝盖上——她不想穿过屋子去餐厅把筷子放回桌上,因为他觉得主人现在需要她跪在这儿。
姜晚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月月跪在地上手拿着筷子,走过去弯腰从月月手心拿走筷子,说了句“谢谢月月”,从柜子里重新拿了一双干净筷子出来摆在酒酒碗边。
她做这些事的同时,侧过脸对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自己丈夫。
她凌晨醒来时他还在睡觉,但他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快速移动,在做梦。
他在梦里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姜晚凑近去听,只听到一个张合的嘴型,没有声音。
苏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水汽,穿着一件旧棉质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她闻到了姜晚煮的白粥和煎蛋香,也闻到了客厅里那股从陈默身上散发出来的低压气息。
她的狐狸眼在客厅扫了一遍——大女儿小年跪在沙发右边,最小的月月跪在沙发左边,酒酒僵在餐桌前不敢动,雪雪站在楼梯口一脸警觉。
苏棣吸了一口气,没有像平时那样第一句就插个俏皮话破冰,而是径直走到陈默沙发背后站定,用两只手从后面轻轻按住了陈默的双肩。
她没有用力,就只是搭着,拇指贴住他肩胛骨内侧缘那两块常年批改作业和久坐积累下来的肌肉结节点。
苏棣的手很热,从热水澡里带出来的温度透过陈默的衬衫布料印进他皮肤里,他动了一下——肩膀先往上抬了一下又沉下去。
姜晚把早餐全部摆上桌之后没有叫陈默过来吃饭。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厨房半墙上,走到客厅站在陈默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今天早上家里所有人中第一句直接对他讲的话。
“粥在桌上。你不想吃,孩子们饿。先去坐。”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起来的时候右手在腰枕上按了一下——不是身体累,是用了二十个小时把心事压缩在胸腔里之后的肌肉疲劳,内脏被心事闷压得久了背部神经反应会变迟钝。
站起来之后用手掌心揉了揉左边太阳穴,走向餐厅。
他经过楼梯口时脚步停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还站在第七级台阶上的雪雪的头发。
雪雪被揉的时候没说话,只是仰头看他。
他指甲在雪雪发旋上轻轻刮了一下——力度没变,但雪雪感觉出来的不是以前那种轻松,而是一种像他在确认她存在的东西。
所有人都坐到了餐桌前。
陈默坐在主位,姜晚在他右手边苏棠在他左手边,苏棣挨着苏棠,酒酒挨着姜晚,雪雪挨着苏棣。
小年和月月按家规不在餐椅上就餐,她们跪在餐厅角落的地板上,面前摆着姜晚用小碗分出来的白粥和一小碟酱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