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往陈默腿边再挪近了一寸。
“主人。您如果想跟我说什么,我在。如果不想说——我在。”
陈默低头看她。
她跪在他腿边仰着脸,从他俯视的角度看到她锁骨上方胸骨柄窝里早上涂晚妈给的润肤露还没抹匀留了一小点白印。
她昨晚回来之后跟他复盘了云庐所有细节,那车里那十五分钟她问他心里那个洞的事。
现在她跪在晨光里问的是他心里的那个洞。
他伸手把那层没抹匀的润肤露从她锁骨窝里轻轻刮掉,然后把手掌盖在她头发上。
“‘安得与君相决绝——’月月这条围巾上绣的那句是她自己挑的。八岁就会背这首诗。你知道这首诗的上一句是什么?”
小年没有想。
她是在那一个瞬间懂的。
她那双遗传自姜晚的棕黑色瞳仁在晨光里轻轻收缩了一下。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声音平滑稳定。
“世情薄。人情恶。”陈默把这六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落地窗外面。
那是周世安。
昨天从云庐回来看到她跪在云庐茶室里端茶十六次滴水不漏全场哑然,他本该膨胀到极点——但他昨晚下半夜独自在书房没开灯,坐那把旧皮椅里,手放在扶手上,觉得手掌摸的木头纹理像是另一双手摸过的。
她跪在腿边睡着的姿势,另一个男人生前也曾有另一个年幼的身体在他椅边入睡过。
小年在认出主人说那六个字时背后的东西属于周世安的那个瞬间一切都串联起来了——谢云亭昨晚说的“房子到你手里、地下室翻出的箱子”、跨年夜在书架上发现的泛黄收据、“前任户主:周世安”,还有此刻父亲看着后院桂花树根部那目光——桂花树下埋着东西。
她不问。
她只是把手放进了自己膝盖与主人脚面之间的缝隙里,手指安静搭在主人皮鞋带稍微散开的那短短一小截。
陈默低头看大女儿。“我今天让你看一些东西。”
他站起往门口走去,弯腰从鞋柜旁边的储物筐里拿园艺小铲。
小年不需要追问什么,赤足跟在父亲身后穿过落地玻璃门走进后院。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桂花树浓密树冠几乎遮住整片低矮天空,只有东侧枝梢一道缝隙里漏下的光束正好照在陈默脚边那块长满三叶草的地面上。
他握铲开始往下挖。
他挖得很慢很稳,像是怕破坯树根。
十分钟后铲尖碰到硬物,是那口旧木箱发出的沉闷回音。
他把土拨开,木箱表面已发黑腐朽,周世安当年用油布裹过,但现在油布已脆化成碎片,他搬出箱子放在草地上打开那块已经半朽的盖子。
里面完全干燥,数百张照片按年份用绸布包裹成几叠叠放着,最上面一张是1973年夏——一个穿白色汗衫的瘦高男人蹲在庭院石阶前,手轻轻放在一个小女孩肩上。
这个背景他认得,就是当时周世安照相馆所在的旧院石阶,而那个瘦高男人并非别人,正是周世安本人。
陈默蹲在那里没站起来。
他感觉不到身后半米赤脚跪在湿泥里的小年,也感觉不到落地门边后来不知何时走出来站在露台边沿看他的姜晚。
他只是翻开下一张照片。
1982年冬天,一名约八岁女孩缩在宽大的棉背心外套里靠在电线杆上笑,却让他想到雪雪曾经也是这般缺门牙的模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
“周世安。”他对小年说这三个字时像在批改一叠不属于今生的作业,“八十年代最早把恋童圈子从地下带到半地下的人物,在城东经营私人摄影社——就是他。1995年因肝癌去世。他太太叫张静淑,是我的远房表姨,把这栋房子留给了我。她没说箱子里有什么。她只说‘让合适的人处理’。”
小年跪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手里那些黑白照片上不同年代的幼小面孔,没有开口去评价上一辈的债务,而是轻轻把手覆在父亲摁着照片边角那只手的腕侧。
“主人,您不是周世安。您昨天在云庐说‘下次云庐我要你故意手抖一次,砸了杯子也要你’——周世安没人给他收这些照片。您有。我在。”
姜晚说:“该把箱子带进来了。”姜晚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在今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