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是孙远志在一月上旬打来的,距帝豪酒店那场聚会大约过了三周。
陈默当时正在办公室批期末作文,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用肩膀夹着手机,手里还在翻下一页试卷。
“老陈,一月十八号晚上,有个局。比上次那个大一些,人更多,也更讲究。”孙远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调和上次在帝豪酒店时有些不同——少了几分随意的松弛,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郑重。
“‘云庐’,知道那个地方吗?”
陈默把笔放下了。“听说过。没去过。”
“正常,那地方不对外,都是熟人带熟人。我也是被人带进去过两次才摸清了门路。”孙远志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这次的主家姓谢,谢云亭。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父亲那辈在这个圈子里是挂得上号的人物。谢云亭自己不做生意,也不在体制内,但他手里握着好几条线,圈子里够资格进那个门的人,十有八九都跟他有过交集。”
陈默没有接话,等着孙远志把最关键的信息吐出来。
“他听说了你。”孙远志吐了一口烟,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听说了你那个大女儿。”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听说了什么?”
“听到了她在我那儿跳的那段《洛神赋》,听到了她是怎么跪在茶几前面帮你清理脚趾缝的。”孙远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老陈,我上次跟你说‘你这辈子值了’,不是酒话。谢云亭在圈子里见过的好货色不算少,但他能主动开口说‘让老陈带人来坐坐’——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陈默沉默了几秒。“云庐的局,是什么规格?”
“晚宴八点开始,没有固定散场时间。去的人都是谢云亭亲自点了头的,大概八九个,算上你。每个人都可以带人,但谢云亭对‘带人’这件事有他自己的规矩——他只看重成色,不看重数量。你带一个够格的,比带三个凑数的更入他的眼。”孙远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补充道,“对了,老谢这个人,不喜欢在饭桌上看到太直白的东西。他讲究的是‘体面下的涌动’。你要让他觉得你在藏着什么,但又让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在藏什么。这个分寸——”
“我知道。”陈默打断了孙远志的话。“我带小年去。”
“我知道你会带她。”孙远志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我把地址发给你。一月十八号,晚上七点五十之前到,别迟到,谢云亭对时间很看重。”
电话挂断之后,陈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窗外灰白色的冬天天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篇没批完的作文。
但那篇作文后面的批语写得异常简短,只有八个字:结构完整,立意偏浅。
一月十八日当天下午,小年从两点钟开始准备。
她在自己的小书房里花了将近三个小时——不是化妆,不是选衣服,而是先洗了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澡,用了两种不同功效的沐浴露,第一遍清洁,第二遍滋养,然后用温度偏低的清水冲洗了全身,让毛孔收紧,皮肤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细腻的光泽。
她洗完澡之后裸身站在浴室的穿衣镜前,用指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皮肤状态,确认没有任何粗糙或干裂的区域,然后才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内衣——一套纯白色的棉质内衣裤,没有任何蕾丝或花边,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笔的宣纸。
她选择的连衣裙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袖及膝裙,和上次帝豪酒店那条有些相似,但细节不同:这条裙子没有系带或装饰,领口是简洁的圆领,刚好露出锁骨线,裙摆的剪裁略微收窄,让她坐下的时候裙摆会自然贴合大腿的轮廓。
她在镜子前反复确认了三个角度——正面、四分之三侧面、背面——然后才满意地走出房间。
陈默正在客厅里看手机,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年在楼梯最后一阶停下来,安静地站着,让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裙摆有点短。”陈默说。
小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裙摆落在膝盖上方大约三指宽的位置。“要换一条吗?”
“不用。”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站起来从玄关挂钩上取下外套。“跟我走。”
云庐坐落在城市东郊一片不起眼的旧别墅区深处,没有招牌,没有指引,门口只有一盏黄铜色的壁灯和一个普通的双开木门,看起来和旁边几栋同样风格的独栋别墅没什么区别。
陈默按照孙远志发来的地址把车停在了别墅区外面的公共停车场,然后带着小年步行了大约五分钟,穿过几排落尽了叶子的法国梧桐,才看见了那盏黄铜壁灯。
他按了一下门边的呼叫器,等了大约十秒钟,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盘扣衬衫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笑容,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扫过他身后的小年,收回视线,侧身让开门口。
“陈老师,谢先生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跟我来。”
穿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短廊,拐过一个摆着瓷瓶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约六七十平方米的客厅,层高极高,顶部保留了原木横梁的结构,垂下一盏直径将近一米的大型竹编吊灯,灯光被竹篾过滤成暖黄色的、柔和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整个空间里。
客厅的东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别墅的后院,能看到一株高大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灯下投射出交错的剪影。
西侧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两个字,行草——藏锋。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个人,算上陈默和小年,正好九个。
陈默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孙远志已经到了,坐在靠窗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端着一杯深色的烈酒,看见陈默进来,冲他抬了一下酒杯算是打了招呼。
他旁边坐着的沈姐,今晚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妆容比上次在帝豪酒店时精致了许多。
其他五个人中的四个是男性,年龄跨度从大约四十岁到六十岁不等,穿着各自不同的休闲正装,分散在客厅各处,每人都带着一个女伴——或者更准确地说,每人都带着一个年轻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