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中的京都,灯火仿佛都被冻结,发着萎靡的光。
藤原家宅邸的后墙外,积雪被踩出几个不明显的新鲜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守夜的仆役抱着肩膀缩在门房里,嘟囔着今年冬天真冷,他没有察觉,就在刚才,一道人影像雪花一样轻盈地翻过了高墙。
人影贴着回廊外的阴影移动,动作轻得连积雪都没压实,他穿过庭院,背靠在一块冰冷的假山石上。
宅邸深处隐约传来笙歌和女子的笑声,今晚藤原家似乎在办夜宴。
醉醺醺的侍从摇摇晃晃拐过墙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突然,一只手从身后的阴影里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将他一把拖进了假山夹缝里。
“别乱喊。”声音贴着耳根响起,侍从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藤原月彦在哪?”
侍从舌头打结:“少、少爷,走了……三个月前就走了。”
“走了?”
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皮肉,刺痛让侍卫浑身僵直。
“是、是突然不见的……”侍从吓得语无伦次,“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寝殿里乱糟糟的,家主发了好大火,派人到处找,也没找到……”
沉默在假山缝里蔓延,侍从粗重的喘息和远处飘来的乐声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你敢把遇见我的事说出去……”
“不,不敢、不敢。”
手一松开,侍从立刻瘫软在地,大口喘气,等他再抬头,眼前已经空空荡荡,只剩几棵松树在风雪里摇摆不停。
寝殿的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锁面蒙着灰,湛次郎从侧面的窄窗翻了进去,落地没有发出声音,只激起了一点灰尘。
殿内里漆黑一片,空气凝滞,弥漫着朽木和灰尘的气味。
撕碎的衣物散落一地,屏风和案几被推翻,甚至已经结了几张蛛网,在冷淡的月色里泛着微光。视线所及,一切都维持着三个月前的混乱状态,显然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最里面,褥垫上的人形凹陷轮廓依旧清晰,边缘的木质寝台布满了深深的抓痕,是指甲反复扣挠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近前,拂开抓痕上的积灰,指腹滑过木沿,触感粗糙的木缝里藏着暗褐色的污迹。是干掉的血,已经渗进了木纹里。
那人果然走了,走得干干净净,没有留恋,就像随手扔掉一件穿旧的衣裳。
湛次郎跃出寝殿,四下环顾这座庞大华丽的宅邸,夜灯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
灯火通明,笙歌依旧。
只有那个人,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彻底消失了。
湛次郎往宴厅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几番挣扎,最后还是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里,过长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又迅速被血色填满。
没关系。
既然你选择在更广阔的黑暗里藏匿狩猎,那我就用剩下的时间,把这世间的每一寸阴影,都点燃成寻找你的火炬。
直到我们之中,有一个彻底化为灰烬。
*
最初几十年,湛次郎像个追逐影子的疯子,走遍了那人所有可能驻足的地方,问遍每一个可能听说过蓝色彼岸花的人。
得到的回答从“没听过”,“好像在哪本古书里见过”,到后来只剩下一些乱七八糟又自相矛盾的乡村传说。
藤原月彦也消失得干净而彻底,不留一点可供追踪的余温,只有偶尔在深山老林或荒村古宅,能遇见他留下的“造物”。
青灰的皮肤,颜色诡异的眼,看见他,有的像野兽一样扑上来,有的掉头就跑,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他的印记——那股冰冷粘腻又令人作呕的气息。
杀死它们并不费力。
他的指甲能轻易剖开青灰色的皮肉,指力也能随意捏碎那些看似坚硬的颅骨,这些东西扑上来时看着很凶,动作却笨拙凌乱,破绽百出。
湛次郎从不给它们再生的机会,只要他想,就能在瞬息间把它们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