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一张黏稠的网。
这股气味常年沤在某市精神病院男病区107病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腌入了黑白条纹的粗糙布料里。
靠窗的单人床边,一片被百叶窗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阳光落在床单上。
萧坐在那片碎光边缘。他背靠着冷硬的床头,身上那件病号服宽大得像个空荡荡的麻袋,布料随着他缓慢的呼吸起伏。
他的脸很白,不是不见天日的那种苍白,而像是血液流动过于滞缓,连透出皮下的微红都成了一种奢望。
走廊的厚重铁门外,某种沉闷的撞击声骤然砸在墙体上。
接着是含混不清的嘶吼,胶底鞋在水磨石地板上急促摩擦的刺耳声响,金属束缚扣碰撞的短促“咔哒”声。
动静沿着斑驳的墙皮一路爬进107病房。也许又是隔壁的偏执狂发作了,正被几名粗壮的护工按倒在地。
萧的眼皮没有抬起。他只是慢吞吞地将戴着廉价有线耳机的海绵垫往耳朵深处按了按。
耳机线缠绕在瘦削的骨节间,手机屏幕的光源幽幽地打在他的下颌处。
拇指在屏幕上麻木地向上滑动。短视频软件界面不断切换着光怪陆离的色彩。
滑过粗劣的搞笑段子,滑过喧嚣的直播间,手指停顿了一下。
屏幕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是几年甚至更久以前,曾经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席卷过的陈旧影像。《全职高手》荣耀全明星挑战赛的现场录播。
画面画质略显粗糙。战斗法师战矛挥舞,暗红色的光影在屏幕上炸开,一记反常理的扭转,魔法巨龙咆哮着改变了轨迹——龙抬头。杜明的剑客被死死钉在地上。
镜头迅速切到台下,韩文清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罕见地绷紧了肌肉,那是一个近乎震惊的特写。
“是谁在比赛台上?”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吼声穿透了劣质耳机的塑料外壳。
红光映在萧黑沉的瞳孔里。那点光亮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火柴,闪烁了一下,很快又被死寂的底色吞没。
十多年了。那部曾让一整个网吧沸腾的动漫,从连载初期的狂热,走到了十周年的纪念。
时间在屏幕里是一条不断向前的线,里面的人都在朝着某种被称作冠军的顶点狂奔。
而在屏幕外,时间的线断了。从穿着校服坐在教室后排,到换上这身黑白条纹服被反锁在这扇装有防盗铁网的窗户里。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只有他停在原地,或者说,正在往不知名的深渊里坠落。
耳机里的欢呼声渐渐变得遥远。萧将头往后靠,后脑勺抵上冰冷的墙壁。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气体在空气中没有形状。
十几分钟前吞下的那几粒白色药片,开始在胃液的包裹中分解。药效顺着并不活络的血液,一点点爬上神经末梢。
就像是有人正往他的脑子里灌入大团大团灰色的棉絮。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百叶窗漏下的光斑变成了拖拽的虚影。
萧的手指松开,任由手机滑落到床铺的一侧。屏幕依旧亮着,上面定格着一张色彩鲜艳的全职高手十周年纪念海报。
他的身体顺着床头滑下去,陷入并不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意识开始下坠。平时这种下坠会伴随着各种各样怪诞的梦魇,或者是长久无梦的黑甜。但这一次,失重感没有停止。
周围没有病友偶尔发出的呓语,没有护士查房推车的轱辘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那种让人发毛的死寂都被抽空了。
萧睁开了眼。
入眼不是病房发黄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这不是那种熄灯后剥夺视觉的黑,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无”。
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感,感受不到风的流动,甚至感受不到重力的存在。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在视线的正前方,一小块幽蓝色的光斑毫无预兆地浮现,像是水面上漾开的波纹,迅速拉扯、延展,拼凑成一个发光的矩形框。上面漂浮着几行生硬的白色字符。
属性栏。
姓名: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