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轩接到儿子的电话后,放下听筒,便朝灶披间方向唤道:“杨家姆妈!侬快些去居委会叫玉凤回来,今朝请个假。国忠要请武家二老来吃饭,丽丽回来了!”
杨家姆妈闻声从里屋出来,一听“丽丽回来了”,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真个啊?好事体!我这就去叫玉凤,今朝真是个好日子。”
陆伯轩又急忙拨通武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武诚义,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伯轩啊,过年不是还有几天?吃饭不着急呀。”
“大哥,你们一家今朝一定过来!有要紧事体!”陆伯轩握着话筒,语气恳切,却故意不提钱丽丽已回上海——他心里盘算着,要给老哥哥和老嫂子一个实实在在的惊喜。
陆国忠的车刚在民福里弄堂口停稳,武诚义一家也正好到了。
“国忠啊!”武诚义见他下车,笑着上前,“你这么忙,还有工夫请我们吃饭?”
“大伯,”陆国忠侧身让开,拉开后座车门,“您看看,这是谁?”
钱丽丽从车里探身出来,站定后轻声唤道:“爹,娘。”
“哎呦——!”郭大妈先是一愣,随即声音都颤了,“俺的天爷……是丽丽!”话没说完,眼泪已扑簌簌滚了下来。
武小娴抱着小侄子也急忙上前:“睿峰,快看,妈妈回来啦!”
钱丽丽望着虎头虎脑的儿子,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将孩子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脸贴着他温热的小脸蛋,久久没有松开。
玉凤搀着陆伯轩从店里出来,见状连忙招呼:“大伯,大妈,快进屋吧,外头风大,屋里暖和。”
店里,陆伯轩招呼武诚义老夫妇坐下,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诚诚从楼上冲了下来。
“阿爸!你总算回来了!”孩子一头扎进陆国忠怀里,“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办,这次可不许耍赖了!”
陆国忠摸着儿子的头,心里一沉——看电影、买小人书那些承诺,早被连日奔波抛在脑后。可今晚又要走,这话该怎么开口?
玉凤伸手轻点诚诚的额头:“别缠着你爸。他工作忙,看电影我陪你去。我没空就让小姨陪。”
正抱着小念乔,牵着念馨从楼上下来的晓棠听了,撇撇嘴:“我才不陪他呢,烦人精。你寒假作业写完了没?”
诚诚赶紧躲到陆国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要你管!阿爸会带我去!”
陆国忠苦笑着,声音低了些:“这次……恐怕真不行。阿爸傍晚就得走,而且要去挺长一段时间。”
“啊?”屋里的大人孩子几乎同时愣住了。武诚义放下茶杯,郭大妈的双手紧了紧。玉凤眼神一黯,却没说话。
“这不……才刚进家门吗?”陆伯轩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顿了顿。
“是紧急任务,要去的地方很远,而且……”陆国忠顿了顿,看向武诚义和郭大妈,“丽丽也得一起去。”
“什么任务这么要紧?”武诚义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透着不解与不满,“丽丽在外头这么久,今天连家门还没踏进,怎么又要走?你们领导也不能这样安排工作啊!”
“爹,娘,”钱丽丽将孩子轻轻交到武小娴怀里,转身握住郭大妈的手,“这次任务我必须去。你们放心,等任务结束,我就能调回上海工作,天天都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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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那就好……”郭大妈连声应着,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问,“那清明呢?广西那边的仗,还没打完呀?”
陆国忠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清明也快了,”钱丽丽神色平静,声音温和而肯定,“说不定过完年,就能回上海。”她说着,朝公婆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时,杨家姆妈从灶披间探出身,招呼道:“菜都好了,大家先上桌吧。冷盘和三个热炒先吃着。”说着又要转身进去忙活。
玉凤忙拉住她:“老太太,您快坐下歇歇。剩下的我来。”
武小娴和晓棠也跟过去:“姐,我们一起。”
杨家姆妈还想推辞,陆国忠已起身将她轻轻按在座位上:“杨家姆妈,您不是我们陆家的保姆,是家里的长辈。这些年要是没您帮衬,玉凤一个人真撑不下来。”
他转身从带上车的提包里取出一个布包,“给您带了件新棉袄,还有一双棉鞋。您先试试,不合身就让玉凤去换。”
杨家姆妈接过衣裳,笑得眼眶都弯了,可没过一会儿,眼泪却簌簌掉下来:“国忠啊,谢谢你……儿子不在身边,多亏你们照应我这老太婆……”
郭大妈轻声问陆国忠:“立秋当年是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吧?如今要是回来,能算投诚吗?”
陆国忠心头一紧——在座无人知晓杨立秋的真实身份。
他定了定神,声音平稳:“立秋哥是好人。将来他若回来,我亲自为他作证。”
这话让桌边众人都看向陆国忠——除了知情的钱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