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丽丽一行来得很快,第二天上午便到了农场。场部大门口,武诚义刚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他眯着眼,目光扫过四周那片枯黄而辽阔的荒野,半晌才转向钱丽丽,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丽丽啊,清明就在这儿?”满心欢喜跟在后面的郭大妈也愣了愣,拽了拽老伴的衣角,声音都高了半度:“俺滴娘诶,清明跑这儿来干啥呀?”“爸妈,就是开荒呀!”钱丽丽笑着答道,语气轻松,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清明从部队转业时,市里给了两个选择:一是去市武装部当副职,二是来农场。他想都没想就选了这里——说是“哪里都是干革命”,可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安稳。这时,陆国忠从场部小跑过来,离着老远就扬起手打招呼:“大伯!大妈!”“咦?”郭大妈定睛一看,满脸疑惑,“这不是国忠嘛!我说国忠,你也来开荒了?”“我看挺好!”武诚义没等陆国忠开口,便一锤定音,“兄弟俩在一起,有个照应。”他顿了顿,又皱起眉,“欸,我怎么没听伯轩说起这事?”钱丽丽忙解释:“国忠是来执行任务的,碰巧赶上了。”“走,大伯大妈,我先带你们安顿下来。”陆国忠接过司机手上的行李,侧身朝院里引路,“清明还在开会,等会议结束就过来。”“行!”武诚义嗓门洪亮,摆了摆手,大步朝里走去。安顿好二老,钱丽丽把陆国忠唤到门外。“有事找我?”“组长就是组长,真是神了。”陆国忠笑了起来,“我这边有件要紧事,正想请你帮忙。”“少拍马屁,说正事。”钱丽丽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微微感叹。当年国忠加入她那个情报小组时,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眉眼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小伙子已经站在反特战线的前头,沉稳、果断,成了独当一面的人物。时间这东西,真是不饶人。跟二老打了声招呼,陆国忠便引着钱丽丽穿过场部大院,来到档案室。门一推开,日光跟着涌进去,在地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光斑。“呀!丽丽姐!”孙卿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像只雀儿似的从椅子上蹦起来,几步奔过去一把抱住钱丽丽,声音里带着惊喜和几分撒娇,“好久没见到你了,我心里好想——”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钱丽丽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也想大家。”“钱大秘书,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啊!”姚胖子不失时机地送上一句恭维,小圆眼里满是笑意。钱丽丽瞪了他一眼,那双好看的杏眼里却带着嗔怪的暖意:“死胖子,到底哪天结婚?我跟你说,你快点啊,我可是有任务的,别到时怪我不来。”“行!行!”姚胖子嘿嘿一笑,也不示弱,“我这就打包行李,马上回家结婚!”“十三点!”钱丽丽伸手虚空点了点他,嘴角却弯了起来。陆国忠请钱丽丽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拖了把木凳坐到对面。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牛皮纸袋的边缘照得发白。他将闫一鸣一案的始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枪响到郑晓光自爆,再到日记本里的疑点和刘丽娜的口供漏洞,条理清晰,不急不躁。说完,他把闫一鸣的日记本递过去。“刘丽娜?”钱丽丽接过本子,没有马上翻开,而是目光微凝,像是在记忆深处努力打捞着什么。作为保密局上海站代理站长于会明的机要秘书,上海站在编的特务她基本都认识,至少是脸熟。但外围人员,或者于会明特意安排的暗子,那就不一定了。“有照片吗?”她抬起头。“有。”陆国忠从一摞档案中抽出一份,翻开,露出刘丽娜的登记照。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一根麻花辫,面容清秀,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钱丽丽拿起照片,端详了许久,眉头轻轻蹙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却没有说话。“有印象?”陆国忠轻声问道。姚胖子和孙卿也同时放下手中的档案,目光齐齐落在钱丽丽脸上。钱丽丽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想见见这个刘丽娜。”“当然。”陆国忠站起身,“我现在就去安排。胖子,你跟我来。”十分钟后。一间临时用作审讯室的平房门外,钱丽丽站定了脚步。门的上方嵌着一块玻璃,透过它可以清楚看见里面正在接受讯问的刘丽娜。日光灯的白光照着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屋里,姚胖子坐在木桌对面,手指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桌面。“刘丽娜,你很不老实。你供述是闫一鸣给你下药后对你进行了奸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说的都是实情。”刘丽娜低着头,声音发闷。“那你醒来以后,在什么位置?”“在床上!”刘丽娜脱口而出,随即自己也察觉到了漏洞,急忙改口,“不是床上……是在……在地上。我当时脑袋昏昏沉沉,自己也搞不清楚。”“嗯。”姚胖子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你这一头长发,保养得挺好。”“啊?什么意思?”刘丽娜抬起头,满脸困惑,显然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懵了。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钱丽丽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草绿色军装,一头波浪卷被军帽遮掩住,步伐不紧不慢。她径直走到刘丽娜面前,一双杏眼牢牢盯住那张写满诧异的脸,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许久,钱丽丽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你认识我吗?”刘丽娜摇了摇头:“大姐,我们……没见过面。”“提醒你一句。”钱丽丽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跟一个记性不好的学生回忆往事,“1945年秋,你参加了于会明创办的沪上青年特训班。开学那天,于会明到班里讲话,我当时就站在他身侧。”她顿了顿,目光在刘丽娜脸上扫了一圈。“时间真快,转眼五年过去了。你这枚暗子,也该动起来了。”刘丽娜的脸色变了。钱丽丽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你应该叫刘芬芳。当年班里很活跃的一个女孩子。”刘丽娜——不,刘芬芳——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你……你是……于长官身后那个……美丽的秘书……”钱丽丽微微点头,算是承认。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段尘封的旧事:“1945年年底,你培训班结束前的一天,于会明带着你们去实习,去的是提篮桥监狱。当时接待你们的,就是闫一鸣。”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刘芬芳低下头,没有再辩解。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刚到农场,你就认出了闫一鸣。”钱丽丽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然的旧事,“但闫一鸣没认出你。你心里慌得很,于是想方设法接近他,试探他——直到有一天,你发觉他对你的态度变了,变得冷漠,甚至带着敌意。”刘芬芳整个人开始发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忽然,她猛地抬头,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对!我就是刘芬芳!我就是保密局的潜伏特务!可是——可是我不想过那种日子了,我有错吗?我手上没有血债,没有传递过任何情报,我甚至没想过要害任何人!”“呵呵。”钱丽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惯了人世间虚与委蛇之后的淡然,“可你也没有向组织坦白过任何历史问题。你在赌——赌远在台湾的于会明早就忘了你的存在,赌只要自己的身份不被人知晓,就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全身而退。”她顿了顿,盯着刘芬芳的眼睛,“可能吗?不可能。”她示意姚胖子端了把椅子过来,稳稳坐下,与刘芬芳面对面,距离近得像是要谈心。“你利用郑晓光对你的感情来掩护自己,你居然还说没有害过人?”“不是的——”刘芬芳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我是真想跟他结婚的……我真没想到他会……会那么做……”“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钱丽丽语气缓了缓,像给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松了松手,“你就老老实实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枪杀闫一鸣的?”她盯着刘芬芳的眼睛,目光平静,却像两把无形的锁,把对方牢牢钉在椅子上。那种压迫感让刘芬芳越发恐惧,眼神开始恍惚,在钱丽丽、陆国忠和姚胖子之间来回打转,像一只被堵在墙角无处可逃的鼠。终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命。”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当年我要是不参加那个特训班,该有多好……”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凄然的笑,“我命不好。我认了。”钱丽丽的瞳孔骤然一缩。她看见刘芬芳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决绝。“不好——”钱丽丽猛地伸手去掐刘芬芳的腮帮子。但已经晚了。刘芬芳死死咬住自己的衣领,牙关紧合,喉头迅速滚动了一下。那是吞咽的动作,快得像蛇信子一吐。“我靠!”姚胖子大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要自杀!”钱丽丽的手指掐进了刘芬芳的脸颊,用力掰开她的嘴。可那毒药是藏在衣领夹层里的,已经被咬碎,混着唾液咽了下去。蓝紫色的毒液从刘芬芳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泛着幽幽的、不祥的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钱丽丽松开手,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刘芬芳慢慢瘫软下去的身体,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了句:“晚了。救不回来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刘芬芳的嘴角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结局。陆国忠也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猛地一跺脚,鞋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是缺经验——事先没检查她的衣服。”钱丽丽站起身,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见惯生死后的平静:“跟你没关系。谁能想到?她的身份本就藏得深,防不胜防。”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芬芳已经僵硬的脸上,“看来,咱们当年的处座,是真培养了一批死士。”她转向陆国忠,声音压低了半度,“这批人,据我所知,还有个别没找到。你们六处,肩上担子不轻。”“娘的!”姚胖子梗着脖子嚷起来,小圆眼里满是憋屈和烦躁,“钱大秘书,您可是王牌特工出身,最清楚我们压力有多大。还催我结婚——”他声音骤然一低,带着点赌气的味道,“结婚?我看我迟早要发昏!”屋里安静了一瞬。日光灯的白光照着每一个人,把他们的脸照得有些发白。窗外的荒原上,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晚上,武清明掌勺,陆国忠打下手,两人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硬是凑出了一桌菜。郭大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系着围裙颠勺的样子,心里又欢喜又担忧。欢喜的是儿子成家后,也能做家务了;担忧的是这菜到底能不能吃——清明从小到大没进过厨房,国忠呢,更是指望不上,玉凤在家里操持惯了,看他切菜那架势,刀都握不稳当。她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想上前帮忙,被钱丽丽一把拦住。“妈,您别管了。两个大男人,还做不出一顿饭来?”“就是!”姚胖子早就坐在桌边,手里啃着郭大妈从上海带来的烧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让两位领导亲身体验一下,大妈和玉凤平时有多辛苦。”“小心小心——红烧肉来了!”陆国忠端着一只大碗,小心翼翼地走出厨房,碗里的肉油亮亮的,酱色浓郁,颤颤巍巍冒着热气。“韭菜炒鸡蛋来喽——”武清明跟在后面,高声报着菜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菜齐了!大家上桌吃饭!”孙卿伸长脖子,眼睛亮晶晶地扫了一圈桌上的菜肴,红烧肉、清蒸河鱼、青椒豆干,韭菜炒鸡蛋、油焖茄子、清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忍不住夸道:“呀!没想到清明大哥的厨艺还真不赖!”武诚义放下筷子,筷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挑起大拇指,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好大儿!有进步!”目光随即在桌上扫了一圈,声音一沉,“我的酒呢?”“您的酒,洋河大曲。”陆国忠从厨房拎出两瓶白酒,瓶身上的标签还簇新,“我提议,大家都喝一杯——难得在这里能聚到一起。但只喝一杯,不能违反纪律。大伯不算在内啊!”“这还差不多。”姚胖子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来吧,一起干一杯!祝二老身体健康!”“干杯!”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发出沉闷而温暖的声响。小小的宿舍里,顿时被笑声和饭菜的热气填满。武诚义笑得满脸红光,郭大妈也咧着嘴,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菊花,心里那点对儿子厨艺的担忧早就烟消云散。然而,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上海,玉凤正守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门外。杨家姆妈出事了。事情还要从傍晚说起。老太太午睡醒来,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朝笔墨庄走去。她走得慢,脚步拖沓,脑子里盘算着先把饭菜做起来,等玉凤从居委会回来,就能直接吃上热乎饭——不然又得拖到七八点。刚走到院门口,伸手要推门,脑子里忽然闪过玉凤昨天的嘱咐:“家里酱油和盐都快没了,杨家姆妈您记着有空帮我去买。”老太太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嘴里嘟囔了一句:“瞧我这记性——”她转身,朝着的大马路走去。暮色正从屋檐上落下来,把整条弄堂染成一片昏黄。副食店离民福里不算远,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杨家姆妈紧赶慢赶,总算赶在人家下班前买到了酱油和盐。老太太拎着竹篮子,脚步轻快,一脸的轻松。她边走边琢磨着待会儿烧什么菜——茭白炒肉丝,红烧素鸡,再来个清蒸鸡蛋羹。两个小孩子都爱吃这些。正走着,边上忽然凑过来一个陌生男人。“老太太,问一下,徐家汇怎么走?”,!杨家姆妈没在意,只当是寻常问路的,便热心地指点了方向:“朝前走,一直走,看到教堂就到了。”那男人道了声谢,转身往前走,没走两步忽然“哎呦”一声,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黄澄澄的东西。“这是谁掉的?”他回过头,手里托着一枚金戒指,“是金戒指呀,值钱货。”杨家姆妈凑近一看,果然是一枚金戒指,黄灿灿的。“哟,那赶紧报派出所,这谁掉了还不急死了。”男人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老太太,你看现在也没人,要不咱们索性分了算了。谁会知道?”“不可以!”杨家姆妈脸色一正,“捡到东西要交公。”“您这老太太,死脑筋。”男人讪讪地嘟囔了一句,转身要走。杨家姆妈觉得不对,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你别走!拿了人家的东西还想走?跟我去派出所。”男人猛地一甩胳膊:“多管闲事!”就在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好经过,见状赶紧上前劝和:“发生什么事啦?你怎么可以对老人这种态度?”杨家姆妈像抓住了救星,赶紧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请人家评理:“这位大妹子,你说他做得对不对?”“阿婆您做得对。”女人点点头,转向那男人,“我看看,是不是真金?”男人不情不愿地把戒指递过去。女人接过来,凑在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还真是金的。要不这样——这位先生,我出钱买下来。我也就十块钱,意思意思。”说完,她拉着那男人朝旁边一条小弄堂走去,把杨家姆妈晾在了原地。“哎——”杨家姆妈反应过来,忙追了上去,“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刚走进弄堂,那男人猛地转过身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刀,寒光一闪。“老太婆,手上的金戒指、耳环都给我摘下来!口袋里还有钱,全掏出来!”杨家姆妈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到抢劫的了。她张嘴想喊“有坏人”,后脑勺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下沉。竹篮子脱了手,酱油瓶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深色的酱汁洇开来,像一摊暗色的血。:()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