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姆妈出院回家后的第三天上午,吴所长带着张警长一众人等,兴冲冲地赶到民福里居委会。“玉凤主任,好消息啊!”吴所长一脚跨进门,声音先人一步地炸开了,“人抓到了!”玉凤正伏在办公桌前写一份申请报告,闻言抬起头,放下笔迎了上去:“吴所长,你是说——”“就是那两个抢劫犯!”吴所长满脸喜色,“昨天晚上在南市,被咱们的人当场逮住的。”“那太好了!”玉凤也是喜上眉梢,忙问,“需要我们居委会做什么?”“两件事。”吴所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居委会出个告示,把抢劫犯被抓的消息告诉居民们,让大家也安安心。第二——居委会派人,陪着杨家姆妈去一趟南市分局,指认一下,看看是不是这两个人。”“好的,我这就安排。”玉凤二话不说,把事情揽了下来——陪老太太去,自然得她自己去。南市分局的审讯室外面,杨家姆妈站在单向玻璃前,眯着眼看着里面那一男一女。“拿小刀对着我的,就是这个男人!”老太太气得手直哆嗦,声音发颤,“我好心好意给他指路,他倒好——要我老太婆的命!”玉凤忙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安慰:“老太太,别激动。那个女的呢?”“这个倒吃不太准。”杨家姆妈盯着那女人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一团,“看着像,又不像……我就记得那女的穿的是件花花的外套褂子,其他实在想不起来了。”“认出那个男的就行。”吴所长在一旁点点头,“已经帮了大忙了。”回去的路上,玉凤和杨家姆妈同坐一辆黄包车。车夫踩得慢,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老太太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又怎么了?”玉凤侧过脸看她。“还不是立秋的婚事。”杨家姆妈眉间的愁云拧成一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不能拖下去了。我这岁数一天比一天大,趁着做得动,还想帮着带带孙子呢。”玉凤眼睛一亮:“立秋阿哥有对象了?”“有的。”老太太脸上那层愁云忽然散了,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欢喜,“昨晚上他跟我坦白了,说小姑娘姓孙。”“啊?”玉凤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孙卿,“不会是孙卿吧?”“哪能啊。”杨家姆妈摆摆手,笑了一声,“人家现在还在京城呢。说是过两天就来看我。”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玉凤耳边,“都是从海那边过来的。”玉凤抱拳,笑着打趣:“那就恭喜老太太了!”“还不能高兴太早呢。”老太太嘴上这么说,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挤成了一团,“要等人家小姑娘来了再定。”她侧过身,拉着玉凤的手,神情认真起来,“到时候你要帮我说说话的。我一个老太婆,不会讲话。你立秋阿哥的终身大事,可就全靠你了。”“放心!”玉凤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我保证把人留下,高高兴兴地给您做儿媳妇。”“那就好——”老太太终于舒了口气,爽朗地笑了起来。黄包车在弄堂口停下,午后的阳光正暖,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这一天,杨家姆妈闲来无事,照例坐在笔墨庄店堂里跟陆伯轩闲聊。老太太身体已基本恢复,只是脑袋上的纱布还得再裹两天。林一雄答应亲自上门来给她拆线,顺便做一次全身检查。电话铃响了。五岁的小念乔兴冲冲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爷爷,杨奶奶,我来接!”“哦哟,小祖宗,你够不到的呀。”杨家姆妈赶紧要拦。念乔搬来一张小板凳,自己站上去,有模有样地拿起听筒:“喂,你找谁呀?我们是爷爷家——”陆伯轩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小册老,还挺能说,比他哥哥念诚会来事儿。话筒那头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念乔啊,我是你阿爸呀!”“爷爷!爷爷!”念乔高兴得直蹦,“是阿爸!阿爸打电话来了!”陆伯轩一听是国忠,忙撑着拐杖快步走过去。杨家姆妈也赶紧凑过来,一手扶住摇摇晃晃的小念乔,一手帮他稳住话筒。“国忠啊,你好吧?”陆伯轩接过电话,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切,“啥时候回来?”“阿爸,我这里挺好。”陆国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着还算精神,“您身体还好吧?家里都好吗?玉凤呢?”“都好,都好。”陆伯轩含糊地带过,特意没提杨家姆妈受伤的事。“那就好。我大概三天后回来。”陆伯轩连连点头:“好,好!我跟玉凤说一声。”……苏北农场,场部办公室。陆国忠放下话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这几天,多亏钱丽丽来了,甄别工作进展快了许多。包括朱大成在内,一共有六名潜伏的保密局特务被钱丽丽辨认出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国忠,你看这些人怎么处理?”坐在一旁的武清明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支钢笔。陆国忠转过身,沉吟片刻:“我本来是打算放一放,看看能不能牵出更大的鱼。可现在人数太多,咱们不好控制。”“行。”武清明雷厉风行,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我这就请示市局领导,今晚就收网。”这时,房门被猛地敲响,副场长林建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场长,苗头不对。”林建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下面管教反映,监一区、监二区有些犯人没事就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见管教和战士过去,马上散开;人一走,又围拢起来。”陆国忠眉头一拧:“要出事。名单上的六个人,全在监一、监二区。”武清明放下话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陆国忠,没多犹豫:“来不及请示了。立即开会——通知市局各支援小组的组长、农场中层以上干部,五分钟后到场部会议室。”“是!”林建应声转身,脚步急促地消失在门外。“我的建议是——”陆国忠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监房区域,“命令警卫连暗中包围监一、监二区。再请当地驻防部队调一支队伍守在外围,以防不测。”“嗯,说得对。”武清明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当地驻军的号码。五分钟后,武清明大步走进会议室。原本有些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他走到主席台前,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沿,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我们这里是农场,但本质上还是监狱体系。”武清明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要有苗头,就必须立即打压,不能任其蔓延。”他顿了顿,侧身让出位置:“各位的具体任务,由林场长发布。”退后一步,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我是军人出身,喜欢直来直去。谁要是违反命令、拖延时间——别怪我不客气。”话音刚落——“轰——!!!”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震得整间会议室猛地晃了一下,窗户上的玻璃“咔咔”作响,裂开了几道细纹。“什么情况?!”“哪里爆炸了?!”“监一区!你们快看——”所有人涌向窗边。远处,监一区的方向,一团巨大的黑色烟雾正在升腾,像一只从地底钻出来的巨兽,翻滚着往天空攀爬。凄厉的警报声骤然拉响,整个农场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了锅。“报告场长!”警卫连于指导员狂奔而来,满头大汗,声音嘶哑,“监一区犯人越狱!炸塌了围墙!我们警卫连正在抓捕!”武清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命令脱口而出:“所有支援小组全体出动,守住监三区和女监区!警卫连控制现场,围住监二区,同时抓捕在逃犯人!”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的声响。姚胖子和孙卿从档案室冲了出来,看见远处的浓烟,姚胖子瞪圆了小眼睛:“啥情况?打仗啊?”“犯人越狱。”陆国忠只说了四个字。姚胖子扫了一眼四周奔跑的人群,又问:“咱们的任务呢?”陆国忠看了一眼正在部署任务的武清明,回头说:“守在场部。小孙,你和张超去找钱丽丽,让她保护好两个老的。胖子——我们去找点趁手的家伙。”不大一会儿,原本人头攒动的场部冷清下来。所有人都按照命令奔赴各自的岗位。场部只剩下十几个办公室的文职人员和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战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远处,枪声和喊话声隐隐传来,像闷雷在天边滚动。姚胖子从警卫连要来两支新配发的五零式冲锋枪和四颗手榴弹,掂了掂分量,咧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陆国忠命令执勤的战士搬来几个沙包,垒在门口,堆成一道半人高的掩体。“我说国忠。”姚胖子蹲在沙包后面,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脆响,“这帮瘪三该不会是玩调虎离山吧?其实就冲着场部来的?”“我有种预感。”陆国忠边指挥战士们找好隐蔽位置,边压低声音说,“越狱是障眼法。他们的目的,是杀进场部,搞一次袭击,杀掉咱们一批干部——这是要告诉老百姓,国民党还在,离我们远点。”话音刚落,钱丽丽急匆匆跑过来,额角沁着汗珠:“需要我做什么?”“你带上孙卿和张超,把文职人员和家属全部集中起来,躲到仓库去。”陆国忠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递给她,“两个老人家,一定要保护好。”“知道了。你们自己当心。”钱丽丽接过枪,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朝后面跑去。远处,枪声、犬吠、喊叫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的粥。场部这边却安静得出奇,静得像一潭死水。,!姚胖子摸出香烟,给自己点上一根。烟雾在眼前袅袅升起,他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该不会……是咱们小题大做了吧?”话没说完,陆国忠一把将他按到沙包后面。“别说话,来了。”姚胖子微微探出脑袋往外瞥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还真是这帮家伙——”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了调,“不对啊,这人数不对!怎么有十几个?还有枪?”“哒哒哒哒——”一梭子子弹扫过来,打在沙包上,黄沙飞溅,打得人睁不开眼。对面有人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冲进去!杀光所有人!去台湾的投名状,就看今天了!”姚胖子一听,火气腾地蹿上来:“妈了个巴子的!我他妈还没结婚呢!”他猛地站起身,冲锋枪抵在肩窝,扣动扳机就是一通扫射。枪口焰在黄昏的光线里明灭不定,弹壳叮叮当当跳在地上。他嘴里还叼着那根烟,烟头一明一暗,像他此刻压不住的怒火。“就你们这帮瘪三,还想造反?”陆国忠和两名战士同时开火。四支枪交织成一道火网,对面瞬间倒下去两三个。“不是说没人吗?!”有人哀嚎起来。“老朱,撤吧!再不撤就完了!”“顶住!都给我顶住!”那个被叫作“老朱”的声音嘶吼着,“马上就能让他们哭!”陆国忠心里一沉——还有后招?就在这时,场部深处忽然传来枪声。“我靠!”姚胖子猛地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国忠!咱们被人抄后路了!”陆国忠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越狱,这是里应外合——外面有土匪武装配合,里面有人接应,难怪他们手上还有枪。“胖子,你带战士们在前面顶着。”陆国忠拍了拍姚胖子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我去后面支援丽丽。”“赶紧的。”姚胖子咧嘴一笑,那笑里带着一股子痞气和狠劲,“场长大人的老子、老娘、老婆——都交给你了!”“我去你的。”陆国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拔腿就往后跑。身后,枪声又密了起来。:()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