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某种仪式,每次吸完以后必须做的仪式,好像只要那些裙子还在,他就还没有完全烂透。
他妈妈是在十二月底发现的。
叶翼柯的母亲是个漂亮的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拎着一只黑色的皮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几岁。
她平时不太管叶翼柯——她自己美容院的生意忙,还有一个交往了一年多的男朋友要应付。
但她每隔一两周会来公寓一次,带一些水果和做好的菜,放进冰箱里,叮嘱叶翼柯记得吃。
那天她来的时候拿钥匙开了门,进门以后看到客厅的样子,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茶几上散着几根白色烟蒂、一小片锡纸、一个打火机。
旁边放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一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
窗帘拉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她不太熟悉但本能地感到恐惧的气味——甜的,带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底味,和外卖盒发酸的味道搅在一起。
她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翼柯,”她说,声音不稳,“你在干什么。”
叶翼柯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灰色T恤,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发乱糟糟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下半部分瘦削的下颌。
他走到客厅中间,弯腰把茶几上的锡纸和烟蒂扫进垃圾桶。他的动作很慢,有一种被水泡过的迟钝。
“没什么。”他说。声音沙哑。
“没什么?”他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走到茶几前面,手指颤抖着指着垃圾桶里那些东西,“这是什么?翼柯,这是什么!”她伸手去拉叶翼柯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拽,另一只手去翻他的口袋。
叶翼柯猛地后退一步,挣开她的手。
“别管我。”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翼柯——”
“我说别管我!”他一把抄起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玻璃杯——他之前用它喝过水,杯壁上还留着一圈干涸的水渍——狠狠砸在地上。
杯子在瓷砖地面上炸开,碎片飞溅到沙发底下和墙角,其中一片溅到他妈妈的羊绒大衣上,又滑落在地。
碎玻璃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了几晃。
公寓里安静下来。
叶翼柯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妈妈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让他难受的东西——恐惧。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个让她愧疚到现在的孩子,看着他现在瘦骨嶙峋的样子,看着他眼睛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空洞。
然后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保养得当的脸颊淌下来,在羊绒大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去擦。
她就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那些眼泪里不止是恐惧,更是十三年的愧疚翻涌而上——她想起了叶翼柯那年,她跪在浴室地板上抱着他一遍一遍说对不起的那个晚上。
想起了那个和她交往自诩为艺术家的男人偷窥他洗澡时她在隔壁房间里一无所知。
想起了保姆阿姨抱着浑身发抖的叶翼柯从浴室里冲出来时,叶翼柯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那种东西——那种被压得很深、很冷、像冻住的琥珀一样的东西。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补偿。
给他买最好的吉他,给他租排练室,给他买这套公寓,让他“有一个安静的地方练琴”。她以为时间能弥补,以为音乐能弥补,以为钱能弥补。
但那个男孩还是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站在一地碎玻璃中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
“你走。”叶翼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平静。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往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但没有看她。
“以后不用来了。”
他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落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他妈妈站在客厅中间,周围是满地碎玻璃和烟灰,她蹲下来,把那些碎玻璃一片一片捡到掌心里,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