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老王那个老是卡碟的旧音箱,放了十年刀郎和十年周杰伦,最后喇叭的纸盆都震裂了,放出来的声音像有人在砂纸上刮铁皮。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旧音箱最后扔在哪了。
陶叶家的服装店也不在了,现在是一家美甲店。
门口坐着一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女孩,低头刷手机,指甲上镶着亮片,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她在手机上滑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金吉在美甲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那个位置上,曾经有一个女孩每天早上把T恤按颜色深浅码好,把牛仔裤的裤脚卷整齐,在他路过的时候抬起头说“你又迟到了”。
现在那里坐着一个染粉色头发的女孩,低头刷手机,指甲上镶着亮片。
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短得贴着头皮,走路很慢,像一个在陌生城市迷路的外地人。
但他不是外地人。
他在这条走廊里生活了十六年。这里的每一根灯管、每一块水泥地砖、每一个店铺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他没有在走廊里停留太久。他去了天台。楼梯还是那道楼梯,扶手上的漆全掉了,水泥台阶被二十年的脚步踩出了光滑的凹痕。
每一级台阶他都记得——第七级有个裂缝,第十三级拐角处有一块松动的水泥砖,踩上去会微微晃动。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比以前慢了,但节奏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天台的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风迎面扑来。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地上的防水油毡早就被风吹没了,水泥地裂了更多的缝,墙角的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矮墙还在,上面的涂鸦已经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了,但那个位置还在——那个他十八岁那年用摩托车钥匙刻了“金”字、陶叶在旁边刻了“叶”字、叶翼柯蹲下来在角落里刻了“柯”字的地方。
他蹲下来,用手指去摸。
字迹已经被二十年的风雨磨平了,水泥表面的粉末早就被雨水冲走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刻痕在水泥里留下了永久的凹陷。
他闭上眼睛,指腹沿着那些凹陷的轮廓慢慢移动。
“金”——他刻得很用力,那个时候钥匙尖差点断了。“叶”——陶叶的手比他轻,笔画浅浅的,他当时说她刻得像蚊子咬的。
“柯”——是三个人里最轻的,叶翼柯蹲在那里,钥匙在他手里握得很别扭,刻完以后金吉说“这么浅,风一吹就没了”,叶翼柯说“那下次再刻”。
没有下次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他哥给他买的,拆了封,抽了两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摆在矮墙上。然后他把打火机打着了,火苗在夜风里跳动着,映在他脸上。
他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眼角有细纹,手指关节比以前更粗大——在监狱里干焊接,手上有几道烙铁烫伤的疤。
和他打架时那种冲动、莽撞、不顾一切的眼神不同了,现在的他眼神很沉,像一潭被时间搅拌了太久的浑水,泥沙俱下,然后慢慢沉淀,最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安静。
他把那根摆在矮墙上的烟往叶翼柯的方向推了推。给他的。
那个在天台上弹吉他的男孩,那个在拐角处攥紧拳头看他和陶叶并肩走过的男孩,那个拍了照片找上门来挨了他一顿打的男孩,那个把吉他曲录成光盘寄给他的男孩。
那个被他打断鼻梁骨却一声没吭的人,那个在录音最后说“天台上那个位置,以后都是你的了”的人,那个在涩谷十字路口为了救一个穿粉色洛丽塔的女孩被货车撞飞的人。
金吉把烟放在矮墙上,风把那根烟吹得轻轻滚了一下,停在三个模糊的刻字旁边。
他点燃了自己嘴里那根烟,吸了一口。烟呛得他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