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初三的第一天,他像一个真正的影子,缩在靠墙的阴影里,任由那些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的公式在黑板上擦了又写。
“铃——”
下课铃响了。
对于初中生来说,这代表着十五分钟的自由与狂欢。
男生们瞬间恢复了活力,开始大声嚷嚷着往走廊和厕所冲。
然而,今天3班的焦点显然不在这里。
“哎,赵雷,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新来的林向晚……长得有点像阳子啊?”
最后一排,几个男生围在赵雷的课桌旁,一边往嘴里塞着辣条,一边压低声音朝林向晚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雷此时正烦躁地转着手里的原子笔,脸色有些发青。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挺直了脊背、背影单薄孤立的少女,心里那种怪异的熟悉感越来越浓。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五官这么像、连姓氏都一样、而且阳子一休学她就立马转学过来的巧合?
“别瞎说,阳子那糙老爷们能长成这样?这踏马是女的,瞎子都看得出来。”
赵雷粗声粗气地反驳,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
“也是,阳子那体格,一个能打三个。不过说真的,这新同学是真漂亮啊,那皮肤白得跟抹了粉似的,就是太冷了,坐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另一个男生砸吧着嘴,眼神里带着青春期特有的躁动。
听着身后那些关于自己容貌的公开讨论,林向晚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尿意袭来。生理的本能不会因为心理的抗拒而消失。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带有卡通挂件的钥匙。
那是行政楼教职工单人洗手间的钥匙。
林向晚站起身,没有理会四周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他特意避开了平时和死党们打闹的男厕所,也死死咬着牙不去看隔壁女厕所门上那个粉色的标志。
他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贼,低着头,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连接教学楼和行政楼的空中连廊。
行政楼里很安静。
这里是学校领导和高年级老师办公的地方,铺着干净的地毯,没有教学楼里那种汗水、辣条和喧闹的混合气味。
二楼尽头,那个挂着“教职工专用”牌子的单人洗手间就在眼前。
林向晚颤抖着伸出右手,将钥匙插进锁孔。
“卡哒。”
锁芯转动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讽刺。
林向晚闪身闪进洗手间,用最快的速度将门反锁,甚至连上了三道保险。
直到背部死死贴在冰冷的门板上,他才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穿着百褶裙、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的漂亮少女。
林向晚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行政楼的特权洗手间里,弥漫着高档车载香水一般的柠檬味,马桶是全自动的,洗手台干净得没有一丝水渍。
这里很安全,很体面,没有任何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但这恰恰是最深沉的绝望。
他被财富和特权保护了起来。
他不用去面对男厕所里那些勾肩搭背、比拼谁尿得远的粗鲁兄弟;
也不用去面对女厕所里那些成群结队、互相分享八卦和卫生巾的女生。
他被剥夺了作为“普通人”的资格。
在这个高档而精致的私立学校里,他拥有了专属的坐标,但那座坐标的名字,叫做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