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做老师的都接到了校长的亲自交代——林家的长女因为“重大心理创伤和身体原因”导致学籍档案错误,休学了两个月才来上学。
家里是一线城市有头有脸的纳税大户,在学校里,只要这位大小姐不出安全事故、不闹出社会新闻,成绩方面学校并不会做硬性要求。
可陈老师作为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看着这样一个底子明显不差、却自我放弃的学生,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林向晚,我看了你之前转学过来的原始成绩单,虽然学校名字隐去了,但你初二的科学和数学成绩,在全区都是能排进前之五的。”
陈老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语气放缓了一些,“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身体还没彻底养好?初三的时间不等人,中考体育你已经办了免考,文化课要是再掉队,市重点可就真悬了。”
林向晚坐在那张低矮的塑料圆凳上。
由于凳子太矮,他的膝盖不得不屈起一个有些局促的弧度,百褶裙的裙摆在大腿处紧紧绷开,露出一双穿着白袜的纤细小腿。
他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声音细微、绵软,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毫无攻击性的懦弱:
“对不起,老师……是我身体不舒服,脑子有点乱,写不出来。”
软绵绵的女声在办公室里回荡,黏糊得像是一块融化的软糖。
听到这副嗓音,林向晚自己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以前在办公室里跟老师顶嘴时,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每次被训都能梗着脖子、拍着胸脯保证下次绝对拿第一。
可现在,他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
这具身体的声带太薄、太窄,一旦提高音量,发出来的声音不仅没有威慑力,反而会带上一种女孩子撒娇、或者快要哭出来的尖锐尾音。
“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钱不够花或者需要什么营养品,直接跟妈妈说。学校这边,老师会照顾你的。”
旁边,班主任张老师终于忍不住插了话。
她走过来,有些怜爱地摸了摸林向晚那头细软的长发。
那动作极其自然,是一位女老师对受了委屈的漂亮女学生的标准关怀。
可当那只带着护手霜香气的手触碰到林向晚头发的刹那,林向晚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僵硬了一下。
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是个男孩子,他今年十四岁,正处于最看重面子、连亲妈碰一下头都会大喊大叫的青春期。
可在这些大人眼里,他现在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抚摸、需要被体面供养、却已经失去了“继承人”资格的漂亮瓷娃娃。
“谢谢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
林向晚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躲开了张老师的手。
他站起身,对着两位老师有些生硬地鞠了个躬,随后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带着一丝雨后的潮气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他心里那种快要长毛的腐烂感。
回到教室时,距离最后一节自习课开始还有五分钟。
路过最后一排时,赵雷正趴在桌上睡觉,宽大的后背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缺了盖子的原子笔,黑色的墨水在草稿纸上晕染出一大片脏兮兮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