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和林向晚并排坐在埃尔法的真皮后排座椅上。
车厢里开着足额的新风,隔绝了外面高架桥上刺耳的喇叭声。
两人之间依然保持着严苛的物理距离——中间空着两个宽大的座位,林向晚靠着左边的车窗,小宇贴着右边的车门。
可气氛,却不再像前几周那样随时会因为一次肢体碰触而彻底引爆。
“喂……向晚。”
小宇怀里抱着平板电脑,有些局促地挪了挪屁股。
他现在在外面被父母和保姆严厉纠正了无数次,已经能极其自然地把那个“哥”字吞进肚子里,换成这个在家里被默许的、有些生疏的称呼。
“明晚……妈要去参加那个慈善晚宴。我、我英语作文有一大段不会写,你能不能……还在门那儿帮我看看?”
小宇仰着头,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十岁孩子特有的、有些滑头的讨好。
林向晚转过头,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那个穿着藏青色百褶裙、面容精致得有些过分的少女。
他看着小宇那张和自己过去有五六分相似的稚嫩脸庞,藏在校服袖子里的手指,缓缓地松了开来。
“作文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林向晚收回视线,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冷、细软,不带一丝温度:“改好了我会丢出去。别敲门,别进来。”
“噢……知道了。”
小宇虽然被拒绝了进屋,但听到“改好了会丢出来”这半句话,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有些兴奋地在座位上颠了颠,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辣条递了过去:
“给!这个特别辣,我们班男生都爱吃!”
看着递到面前那包油乎乎、散发着廉价香精味的辣条,林向晚的眉头跳了跳。
他是个女孩子了。
这具身体的肠胃娇嫩得像是一张白纸,稍微吃点刺激性的东西就会小腹隐痛。
如果是以前的林向阳,会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然后嘲笑弟弟吃辣的战斗力太弱。
可现在,林向晚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包辣条。
“拿走。脏死了。”
他用右手嫌弃地往外推了推,动作优雅、冷淡,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大小姐特有的疏离。
“切,不吃拉倒,真讲究。”
小宇翻了个白眼,有些悻悻地缩回了手,撕开包装袋自己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车厢里瞬间弥漫开一股粗粝的、属于市井小学的世俗气味。
林向晚转过脸,重新将视线落在了高架桥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城市轮廓上。
在这个恒温二十四度的豪华保姆车里,他看着自己裙摆下那双穿着白丝袜的纤细大腿,感受着小腹隐隐传来的、属于女性生理期的微弱坠胀感。
阵痛还在。
那个属于林向阳的灵魂,依然在无数个深夜里,在他的骨髓深处发出无声的哀鸣。
可在这辆正缓缓驶向那个冰冷牢笼的轿车里,他看着对面那个正吃得满嘴是油、对自己不再抱有任何“哥哥”幻想的弟弟。
林向晚终于在这场由无数次越界、麻木、妥协筑成的光谱融合里,为自己,也为这个家,找到了一个在红线两端、勉强能够维持呼吸的新坐标。
他依然是那个死在盛夏里的少年的守灵人。
但至少在白天,在这个讲究理性和秩序的世界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体面地、像一尊白瓷娃娃一样,在这条名为“姐姐”的红线上,一寸寸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