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也是我的,但比我老,大概四十多岁,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是镇长。”他说,“你是第108个顾然。”
“你怎么知道我的编号?”
“因为前面107个都来过这里。”镇长说,“他们有的通关了,有的没有。但不管通没通关,他们都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选择。”
他转身,人群让得更开。广场另一头有一栋白色的小楼,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镇公所。”
“跟我来。”镇长说。
我跟着他走进镇公所。里面不像政府办公室,更像一个档案馆——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档案柜,从地板摞到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年份和编号。
镇长停在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抽屉上的标签写着:“顾然。1989—。”
他拉开抽屉。里面不是档案,是一面镜子。巴掌大,圆形的,像那种老式的手持化妆镜。镜子里没有我的脸——是空白的,像乘务员的脸。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这面镜子里走出来的。”镇长说,“你每做一个选择,镜子里就会走出一个‘你’。你选A,走出来的就是选B的你。你写了一个开头没写结局,走出来的就是写完了结局的你。你放弃了写作,走出来的就是一直写下去的你。”
“所以这里是一个‘平行可能’的垃圾场?”
“不。”镇长摇头,“这里是你的内心。”
他把镜子翻过来。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但我看清了:“你杀死的每一个自己,都埋在这里。”
“什么意思?”
镇长没有回答。他把镜子放回抽屉,关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广场,那些长着我脸的人还在那里,没有散。
“这个镇子,每天晚上都会死一个人。”镇长说,“不是谋杀,是‘消失’。他们不流血,不挣扎,只是闭上眼睛,然后身体变得透明,最后什么也不剩。”
“为什么会消失?”
“因为他们被‘活着的你’杀死了。”镇长看着我,“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杀死其他可能性。你选择当作家,就杀死了当厨师的你。你选择烂尾,就杀死了写完结局的你。你活着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在杀死其他所有‘你’。”
“所以我是凶手?”
“你是凶手。”镇长说,“但你也是受害者。因为你杀死的那些‘你’,他们也想活着。”
广场上的人群突然安静了。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镇公所的窗户。看向我。
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等待,是一种——被抛弃了很久终于见到抛弃者时的那种复杂表情。有恨,有怨,有不解,但最底下的那一层,是卑微的期待。像被扔掉的狗又看到主人,明明知道可能再被扔一次,但还是会摇尾巴。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怎么破这个副本?”
“找到那个‘最原始的顾然’。”镇长说,“那个还没有做过任何选择的你。他在镇子最深处的地下室里。只有他才知道,怎么让这里的人消失——不是杀死,是安息。”
“他在等什么?”
“在等你做最后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