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沓纸,厚度惊人,摞起来有一本字典那么高。纸的边缘发黄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我走到桌前。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混沌城。第一章。第一稿。2007年9月。顾然。”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是红色的,不是印刷体的:“最后一稿。2009年12月。顾然。全文共三十万零四百七十一字。全部删除。”
“为什么删了?”我问。不知道在问谁。
门关上了。林昭站在门里,靠着墙。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苍白,伤疤的颜色深了几分,像有人刚用刀划上去的。
“因为你怕。”她说,“你怕写得不好。你怕没人看。你怕这三十万字的努力,最后被当成垃圾。所以你抢在别人前面把它扔了。这样伤人的不是你,是你自己。你觉得这样就不疼了。”
“你说得不对——”
“我说得对。”她打断我,声音不响,但很稳,“我在这座城里等了十几年。我看着每一个‘规则’被颁布又被推翻。我看着每一个人来又走。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把这三十万字捡起来。但你没有。你写了别的书,写了新的角色,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我没忘你——”
“你忘了我叫什么。”她说,“你刚才想了十秒钟才想起来。”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我把林昭这个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翻了整整十秒。那三年我每天打她的名字几百遍,可毕业那天清空文档之后,我再也没想过她。
“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问。
“把书写完。”她说,“你删了三十万字,但结局你没写。你连结局都没有,就把它扔了。”
“三十万字都删了,我拿什么写?”
“拿你脑子里剩下的东西。”她走到桌子前,把那沓纸推到一边,露出桌面上刻着的一行字——用刀刻的,很深:“混沌城的规则:每天颁布一条新法律,同时废除一条旧法律。人人都可以当一天的城主。但城主说了什么,第二天就会被推翻。所以没有人相信任何话。”
“这就是混沌城?”
“这就是你创造的世界。”林昭说,“一个没有稳定规则的地方。你写它的时候,刚满二十岁。你怕考试,怕毕业,怕找不到工作,怕写作没人看。你把所有的害怕都塞进了这座城。城里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就像你当时的生活。”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还有三天。三天之后,这座城会自己删掉自己。和你当年做的一样。”
她走了。门开着。外面霓虹灯的光照进来,照在桌上那沓纸上。
我坐下来,翻开第一页。那是我二十岁写的第一个段落——字迹稚嫩,句式简单,但有一种现在再也没有了的莽撞。我读了三行,鼻子酸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叫顾然。我回来了。”
桌面上那行刻字亮了一下。不是发光的亮,是颜色变深了,像有人重新描了一遍。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我抬头,看到门口站满了人——全是混沌城的居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脸上有不同颜色的伤疤。他们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们手里的纸都举着,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同一句话:“欢迎回来。”
其中一张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昭写的:“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