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到第三封的时候,林远终于走进了房间。"你读到哪里了?"
"第三封。"
"后面还有十几封。我都留着。但是她寄到这个地方的信,我只收到了三封。后来的信到了梧桐镇,但没人收了。因为我已经不在原来的地址住了。我搬家了。但我没有告诉她。我怕她知道了会担心。"
"所以她没有继续给你写信?"
"她写了。但那些信全都被退回去了。我没有收到。我后来才知道,她以为我不理她了。她以为我生她气了。最后那封信上写,她说哥,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如果你不想我回来,我就不回来了。"
"然后呢?"我捏着信纸的手指有点发僵。
"然后她就没再写了。"林远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歪耳朵的兔子布偶,"第二年冬天,她生病了。发烧,一直不退。她妈带她去医院,说是肺炎。她住院的时候还在念叨我。护士说她昏迷的时候喊过我的名字。"
"她死了?"我的声音很轻。
林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房间里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像有人在窗外叹气。
他把头埋进手里。这个动作和刚才在奶茶店门口一模一样——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在拼命忍着。
"循环是我创造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她走了之后,我把每一天都过成同一天。一开始是为了让自己觉得她还在。后来我觉得——只要我停在这一天,她就还没有死。只要我不让时间往前走,她就没有走远。"
他抬起头。这次他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沿着脸颊滑进嘴角。他尝到咸味了,但没有擦,而是让它继续流。
"我想让她活着。哪怕只是在记忆里。哪怕只是一个循环。"
我看着他,把手里的信纸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我把铁盒盖上,递给他。"你留着。她写给你的,你该留着。"
林远接过去,抱在怀里。盒子上的花纹硌着他的胸口。他小声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但内容大概能猜到——他想她,想了十几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我看了看手机:晚上十点。
还有两个小时。
"你说你尝试过结束循环,但居民们不愿意走?"
林远点头。"我试过。大概五十次吧。循环重置前的最后一分钟,我告诉他们真相。说这个镇子是假的,时间是假的,他们可以出去。但他们不走。他们有的害怕,有的觉得我已经疯了,有的根本不信我。只有一个老太婆信了。她跟着我走到城门框那边,跨出去了一步。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哭了,又退了回来。"
"她说什么?"
"她说外面什么都没有。她怕。"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转。这个镇子能打破循环,但不是靠居民集体出走。是靠林远自己想通。如果他自己不愿意往前走,居民再怎么愿意走,循环还是会继续。
"你有没有试过跟她说话?"
"跟谁?"
"沈瑶。在循环里。午夜之前,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假装她在你对面。你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她回答。"
林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怀疑。"这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你害怕的从来不是她死了。你害怕的是你没跟她告别。你欠她一个正式的、有始有终的道别。说完了,你就放得下了。循环就碎了。"
林远低下头。他的手指摸着铁盒上那朵褪色的花,一遍又一遍,像在摸一种早就消失了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就先练。"
他站起来,把铁盒放回床底下,然后走到窗边。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外面路灯的光照在窗台上。我退到门口,关上门,留他一个人在里面。
靠在外面的墙上,我听到他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小,但清楚地传出来。"……沈瑶。我很久没叫过你的名字了。我很想你。我想跟你说对不起。那天我没送你。我躲在房间里。我怕你走了之后我会一个人。但你现在真的走了。我……"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响了,比之前更小:"我还是一个人。但没关系。我想让你知道,你走的那天,我其实站在窗户后面。我看着你走远的。你回头了。你没有看到我。但我看到了你回头了。我就是带着那个画面过了这十几年。你回头了。"
他在里面哭出来。我靠着墙,听着哭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我想起混沌城里林昭说的话——你写的故事就是你扔在那里的自己。这个循环,就是林远扔在梧桐镇里的一部分自己。他不肯带走的那部分。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
窗外的路灯开始闪。不是坏了,是循环要重置了——午夜前的最后阶段。街上的人开始慢下来了,慢到像定格的画面,一个抬脚的姿势保持了半分钟。
我推开门。林远坐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沈瑶的。黑白的小照片,边角是波浪形的,她对着镜头笑,露出左边的小虎牙。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
"我好了。"他说。他把照片贴着胸口放好。"我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