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没有马上回答他,反而微微转过头瞪住对方,那张爬满皱纹的脸在橘色的火光下仍有无数沟壑隱逸在黑暗中,显得整个人就如鬼魂似的。
“因为他还有些身为贵族的骄傲在啊。”
雷蒙德听到这云里雾里的话吗,脑中霎时间就开始了推演,但等他回过神来时身边的亨利已经向前移动了有段距离。
“怎么,主教大人没懂陛下的意思?”乌贝托接替了亨利的生態位缓缓靠过来,满脸带著戏謔似的玩味让雷蒙德本能地不爽。
“想到一些,神会赐予我智慧理解陛下想法的。”雷蒙德像是掩盖心虚似的飞速在胸前画著十字。
“是这样吗?唉,亏我本来还想跟你说那个年轻人是又开始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呢。”
就像嗅到死耗子的猫一样,雷蒙德的注意力顿时就被吸引,而乌贝托看他这副样子也当即猜到对方根本就没懂亨利的意思,顿时也就亨利附体地按捺不住解说的衝动。
“要说得简单点,就是那个保加利亚王子见猪倌被我们打败,觉得靠自己就能復位了。”
“什么?”雷蒙德一眼睁得老大一眼又压得半小,像是尽力在展现惊讶,“莫非是万恶的撒旦埋灭了上帝赐予他的智慧————哦不,是直接腐蚀了他的心吗?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是陛下刚才说的字面意思。之前来求我们帮他復位是靠他自己没法对付猪倌,现在见猪倌已经被我们打败,他就觉得靠他自己就能再当沙皇了唄,正好这样子还能不用像农奴那样受我们摆布。
要是换成主教大人你,你有机会靠自己成为一国之主时会希望让別人来插手吗?”
雷蒙德听罢没说一句话,或许是他品出了乌贝托话里话外隱藏著的千层套路,但说到这种程度他也算是基本理解,赶忙以我已经发誓永生永世为神的事业服务”来给自己开脱,紧接著就像不辞而別的亨利那样赶忙跑开了。
所谓神的僕人,说到底也和我们这些罪恶的灵魂差不多嘛。
乌贝托心里这样想著,双眼也就重新移回了正前方。看著看著,亨利那壮硕又显得有些清瘦的背影涌入他的眼帘。
作为义大利人兼蒙特费拉侯国头號贵族,他不但当年跟著博尼法斯一道踏上远征君士坦丁堡的征途,甚至还亲眼目睹了其长子私生子威廉因祖传超雄怒给希腊人送人头。可以说,要不是乌贝托苦苦支撑,拉里萨王国兴许连自治都维持不了了。
这次带著蒙特费拉骑士前来助阵,本质也是受了娃娃国王德米特里和他垂帘听政的母亲所託,想借著战场上的战功来换取亨利皇帝维持王国自治地位的一次政治交换。儘管乌贝托对这种行为是否能达成目的抱有怀疑,但作为臣子宣誓效忠蒙特费拉家族的他除了照做也別无他法。
一就这样把那个王子放走,真的没问题吗?弗兰德斯的后生,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远处,黑色的天空边缘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紫,而在那片边缘的紫色渗出的点点微光下,一座城市的轮廓正如巨龙看护的宝藏般熠熠生辉,菲利波波利斯正近在咫尺。
拉丁军队继续迎著晨曦的朝阳前进,可在距离城市仅数里的地方便紧急剎车。除却作为城市地標的教堂顶端那迎著阳光飘扬的紫色双头鹰旗外,更多的因素其实在於那支如铁桶般包围著城市的罗马军团。
原先还因疲惫怨声载道的拉丁士兵见到这支天降神兵顿时一扫昨夜的倦意,转而纷纷以疑惑乃至惊恐的语气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时不时就有被恐惧压垮的士兵一屁股瘫倒在地。要不是靠骑马保留了体力的贵族骑士们竭力维持阵型,近万人的军队当场就得瓦解。
这倒也不怪他们表现得如此怯懦,除却一夜的急行军消磨体力外,还在於对面的罗马军队实在过於超纲。
排在第一列的依旧是传统的盾矛兵,但他们用的盾从款式到长宽皆一致不说还从前端到头顶实现全覆盖,且盾牌之间的缝隙还能隱约瞧见星星一样的闪光,表明有无数的弩甚至是弓已经瞄准了他们:再加上成百上千把比刺蝟还密集的长矛群,连战马都忍不住抬蹄以示不安。
一言以蔽之,若强行命令步兵衝锋,半路就会被无数弓弩送走大半,而骑兵集群衝锋也可能白白在矛群前连人带甲被戳成马蜂窝。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此刻的罗马军团並不適合主动发起攻势,可这並不能让拉丁士兵放心一一是罗马军团以逸待劳变阵攻击轻鬆如喘气,二是拉丁军队经过昨日血战和夜间急行军已经连武器都挥不动了。
本来以为急行军的尽头是毫不费力地入主城市就地躺平,结果横在前面的是更加强劲的敌人,换谁谁都会士气瓦解。
“上帝啊,要是保加利亚人能摆出这样的阵型,我们肯定没法活著到这里。”一个骑士抬起颤颤巍巍的手画了个十字。
“他妈的,现在是感嘆这个的时候吗,重点不应该是希腊人怎么会在这里吗?要我说,肯定是那个保加利亚混蛋一开始就在耍我们,先故意拿猪倌来骗我们然后再伙同希腊人一举把我们都干掉!”一个年轻的骑士面容扭曲地咆哮。
“不对吧?保加利亚人和希腊人不也是死敌吗,他们就算想干掉我们也没必要和希腊人联手吧,再说了————”
“你是想说希腊人前几年就在北色雷斯扎根的事吧?要我说,现在怎么猜都没用,看看陛下打算怎么办吧。要他真的在耍我们,现在也应该出来显摆了。”一个年纪稍大的骑士操著苍老的声音平息了一切骚动。
骑士们的吐槽悉数进了亨利的耳中,但他除了嘴角略显抽搐外没有展现任何多余的表情,从始至终只是默默地望著前方的罗马军阵不露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