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出游之后,拉里把本书开头时所讲过的那个年轻飞行员的故事告诉了苏姗娜。
“真不明白他为什么给你讲这个。”我说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战争期间,小镇上有所医院和一座公墓,公墓里有一排排的十字架。我们去那儿看过,没有久留。那地方叫我毛骨悚然—那么多可怜的年轻人长眠在那儿。返回的路上,拉里默默无语。他平时就吃得不多,而那天晚饭时几乎粒米未进。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的夜晚很美,满天的星,我们坐在河沿上,白杨树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景色很美,拉里抽着烟斗。忽然间,他非常突兀地讲起了他的那位朋友,说那位朋友为了他而献出了生命。”苏姗娜喝了一口啤酒,又说了下去,“他是个怪人。我永远也理解不透他。他喜欢念书给我听,有时是在白天,我边听边给小家伙缝缝补补的;有时是在晚上,在我打发小家伙睡觉之后。”
“他都念些什么?”
“形形色色的,什么都有。其中有塞维尼夫人的《书简集》,也有圣西蒙的《回忆录》。想想看,我以前除了报纸什么都不看,有时偶尔读上一本小说,也是在画室里听别人议论,又不愿让他们把我当傻瓜看待,才去读的。想不到读书竟能引人入胜。其实,过去的那些作品并非人们想象的那么枯燥乏味。”
“谁会那么想象呢?”我扑哧笑了。
“后来,他叫我跟他一起念。我们一起念《费德尔》和《贝蕾妮丝》。他念男人的台词,我念女人的台词。你都不知道那是多么有意思。”她天真地补充了最后的一句,“念到催人泪下的台词,我会泣不成声,而他则用不解的目光望着我。当然喽,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才那么多愁善感。实不相瞒,那些书我至今还保留着呢。即便在今日,看看他曾给我念过的塞维尼夫人的《书简集》,似乎仍能听见他那可爱的声音,仍能看见静静流淌的河水以及对岸婆娑的树影。有的时候,拿起书我都看不下去,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现在我认识到那几个星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这个人,真是像天使一样可爱。”
苏姗娜觉得自己有点儿感情冲动,生怕我会笑她(这是错误的判断)。讲到这里,她耸了耸肩膀,笑着说:
“要知道,我心里也盘算好了,等到我人老珠黄,没有男人愿意跟我睡觉时,我就皈依教门,忏悔自己的罪恶。可是,我和拉里犯下的那些罪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忏悔的。绝不,绝不忏悔!”
“可是,根据你的描述,实在看不出来你有什么可忏悔的。”
“故事的后半截我还没讲呢。你也可以看得到,我的身体素质原本是很好的,那段时间成天在户外待着,吃得好、睡得香,无忧无虑,不出三四个星期,我就跟从前一样健健康康,样子也好看了,脸蛋红红的,头发有了光泽,感觉就像二十岁一样。拉里每天早上在河里游泳,我时常在一旁看他。他的身体长得很美,不像我那个斯堪的纳维亚人的运动员型的身体,而是结实有力,非常入眼。
“我身体差的时候,他表现得相当有耐心,现在彻底恢复了健康,就没有理由叫他再继续等下去了。于是,我向他暗示了一两次,表示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他好像不明白似的。当然,你们盎格鲁撒克逊人是很怪的,野蛮粗鲁,同时又多愁善感。谈情说爱并非你们的长项,这是无法否认的。我对自己说:‘也许,他比较含蓄吧。他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还让我把孩子也带了来,可能不愿叫我报答他的恩情。反正他有他的理由。’一天夜里,大家都准备睡觉时,我对他说:‘今天夜里,你要我到你的房间吗?’”
我听了哈哈大笑。
“你说话可有点儿太直白了,是不是?”
“这个嘛,我又不能让他来我的房间,因为奥德特睡在里边。”她率直地回答说,“他用他那双和善的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后笑眯眯地问:‘你愿来吗?’
“‘你的身体那么诱人,你说我能不愿意吗?’
“‘好吧,那你就来吧。’
“我上了楼,脱掉衣服,然后,沿着过道溜进他的房间。他正躺在**看书,抽着烟斗。见了我,他便放下烟斗和书,挪挪身子,给我腾出点地方。”
说到此处,苏姗娜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好意思再朝下问。不过,过了片刻,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他是个很奇怪的情人,和蔼可亲、感情真挚,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体贴,散发着阳刚之气,却并非**勃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他的情欲是纯真无邪的。他的那种爱情就像热血沸腾的青年学生的恋情。当时的情形很滑稽,却又令人十分感动。我离开时,觉得应当是我感谢他,而不是他感谢我。当我带上门时,看见他又拿起书,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
我一听又大笑起来。
“很高兴这能叫你感到开心。”她有点儿不快地说。不过,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儿滑稽,便也咯咯笑了起来,“我很快就发现,要是等他邀请我,那就等八辈子也等不来。所以,我一旦想干那种事,就溜进他的房间,爬上他的床。每一次他都来者不拒。按说,他也有人的那种自然本能,然而他却像个心不在焉的人,有时会忘记吃饭,当你把丰盛的饭菜摆在他面前时,他则吃得津津有味。一个人爱我不爱我,我是清楚的。如果我认为拉里爱我,那我就是个傻瓜。但我认为,这样的生活方式他终究会习惯的。一个人,是必须讲求实际的。我心想,如果回到巴黎,他让我和他一道生活,我会很高兴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叫我把孩子留在身边,这一点非常中我的意。我的本能在告诫我:只有傻瓜才会坠入情网。你知道女人是很不幸的,一旦坠入情网,就变得不可爱了。我决定让自己时刻保持警惕,绝不栽这个跟头。”
苏姗娜抽了一口香烟,然后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时间已晚,许多桌子都已经空了。不过,仍有一些顾客围坐在吧台那儿。
“一天上午,吃过了早饭,我坐在河畔做针线活,奥德特在玩拉里给她买的积木。就在这时,拉里走到了我跟前。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他说。
“‘你要走了吗?’我诧异地问。
“‘是的。’
“‘再不回来啦?’我问道。
“‘你现在已经完全康复。这里有一笔钱够你这个夏天用的,可以帮你回到巴黎后重新生活。’
“一时间,我心里非常难过,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站在我的面前,笑吟吟的,笑容仍是那般灿烂。
“‘我是不是有哪些地方叫你不高兴啦?’我问他。
“‘没有的事。千万别这么想。我有工作要做。在这儿,咱们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奥德特,到这儿来,跟叔叔说再见。’
“孩子太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拉里把她抱起来吻了吻,然后也吻了我。随即,他回到了客栈去,不一会儿我就听见了汽车开走的声音。我看了看他塞入我手里的钞票,竟有一万两千法郎之多。事情来得突然,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真是活见鬼!’我对自己这么说了一声。起码有一点得感谢上帝—幸好我没有让自己爱上他。他的所作所为,叫人一头雾水。”
我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要知道,过去有个时候,我只是把实情告诉世人,结果给自己赢得了一个幽默作家的美称。大多数人都觉得意外,以为我在说笑话。”
“我看不出你的话跟此事有什么联系。”
“哦,这么说吧—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拉里是唯一一个超然物外的人。这让他的行为显得很特殊。有一类人,他们并不相信上帝,所作所为却都是为了上帝之爱,这类人是叫世人看不惯的。”
苏姗娜的眼睛望着我发呆。
“我可怜的朋友,你的酒喝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