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在整条黄土街上铺了一层金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风吹散。
郗予手里捧着半块胡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看着街对面的铁匠铺。
锤声停了。
门帘挑开,阙执走出来。
这一回他没有往郗予怀里扔东西,也没有去井边冲凉。
他径直走到郗予面前,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坐得不远不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刚好近得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阙执膝头放着一壶酒,没喝,只是搁在那里。
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投出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端正清瘦,一个高大随意,同样双腿伸长,同样手搭在膝上。
郗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换了件袍子,比前几日的粗布短打稍齐整些,但还是旧旧的。
领口依然敞着,锁骨下方那道斜斜的旧疤被晚照镀成一道浅金色的线。
阙执没有看郗予,目光落在街面上,看着最后几匹骆驼晃晃悠悠地走过,驼铃叮叮当当,被晚风送出很远。
阙执忽然开口:“西边不太平。”
郗予正准备咬下一口胡饼,闻言停下来,看着他。
阙执没有回头,只是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放在郗予的竹椅扶手上。
动作很轻,像是放下了一片叶子。
那是一把匕首。皮鞘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绳结打得很紧,是那种反复拆了重打的紧法。
“拿着。”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郗予拿起匕首,拔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磨得极薄,在最后一线余晖里泛着冷光,照得他的眼睫毛根根分明。
他“啪”地一声合上匕首,递回去:“我不需要这个。”
阙执没接。
他抬起酒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郗予。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正面直视他——不是井边那个意外的瞥见,不是客栈门口居高临下的俯视,是坐下来的、平视的、认真的看。
“西边不太平。拿着。”
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
语气没有加重,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郗予脸上,瞳孔在背光处显得格外深。
郗予被他看得指尖微微一紧。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和井边那晚不一样。
那晚他是背对着的、毫无防备的,此刻他是正对着的,手里握着对方给的匕首,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对方执拗的视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匕首收进袖子里。都最后一天了,不跟他争。
阙执看着他收好匕首,瞳孔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他转回头,继续喝酒,继续看街,好像刚才那个眼神只是郗予的错觉。
“你往哪儿走?”他问,语气随意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