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靠着水池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对面楼房的防盗窗上,铁栅栏锈迹斑斑,里面挂着一串红辣椒。她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这栋楼里再熬一年,等高考结束就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苏婉芝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回来。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也是她给自己画的一张大饼,靠着这张饼撑过了无数个挨打的夜晚。
十七岁,高三,成绩全校前十。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没有人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掩饰得很好,长袖校服遮住胳膊上的淤青,沉默寡言被当作性格内向,偶尔脸上带伤就说是自己摔的。没有人深究,也没有人在意。这世上的苦难太多了,每个人都在忙着过自己的日子,谁会停下来多看你一眼?
她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水池边上,转身准备回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苏婉芝还靠在墙边,不过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季眠脚步顿了一下,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收拾东西,”苏婉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你外婆打电话来了,让你今天过去住。”
外婆。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季眠的心口上。她对这个称呼几乎没有概念,苏婉芝从来不提外婆家的事,她也从来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外婆。小时候她问过一次,换来的是一个耳光,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问过。
“我没有外婆。”季眠说。
“现在有了。”苏婉芝撑着墙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老太太快不行了,想见你一面。你命好,赶上遗产分配的好时候了。”
季眠皱了皱眉。苏婉芝的语气让她很不舒服,那种话里带刺的腔调她太熟悉了,每一句都藏着陷阱。她不想去,她甚至不想跟“外婆”这两个字产生任何关联。苏婉芝这边的亲戚,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我不去。”她说。
苏婉芝转过头看她,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嫉妒,又像是恨意,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痛快。她走过来,抬手理了理季眠的衣领,这个动作如果放在别的母女身上大概称得上温柔,但季眠只觉得头皮发麻,因为苏婉芝的手指冰凉,指甲划过她的皮肤,像爬虫的触须。
“你还没明白吗?”苏婉芝凑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笑意,“你在我这儿住了十七年,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该还了。老太太欠我的,你来还。她欠了我二十年的债,你替我去收,不是很公平吗?”
季眠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苏婉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她不是被送去见外婆的,她是被当作一件工具、一张牌、一个筹码,被塞进了一场她完全不了解的纠葛里。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婉芝已经转身走进了卧室,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几分钟后,她拎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走出来,里面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摔碎了屏幕的旧手机。她把袋子扔在季眠脚边,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拍在桌上。
“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城西那边,坐公交车去。”苏婉芝点了支新烟,背对着她,声音漠然得像在打发一个陌生人,“别想着跑,你没地方可去。也别想着回来,我不想再看到你。”
季眠站在客厅里,看着地上的蛇皮袋和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到了极点。她在这里过了十七年地狱一样的日子,最后被扫地出门的时候,得到的是一句“我不想再看到你”和一张一百块的遣散费。
但她没有愤怒,甚至连难过都没有。她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泡在冰水里太久,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她弯腰捡起蛇皮袋,把那一百块钱揣进口袋,走到门口换鞋。那双帆布鞋是前年在夜市上买的,鞋底已经磨得快要透了,鞋面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污渍。她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季眠。”苏婉芝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季眠回头,看见苏婉芝站在烟雾里,那张脸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去了就知道了,”她说,“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季眠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听着门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然后是苏婉芝的笑声,尖锐的、破碎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最后的嘶鸣。
她没有回头,拎着蛇皮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锈得掉渣。她走了五层楼,像走过了十七年的人生,每一步都在离开,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
走出楼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她站在路边,掏出那个碎了屏的旧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蜘蛛网,把苏婉芝发来的那条地址信息割成了碎片。
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拼凑出完整的地址——
“江城西郊,顾家老宅。你外婆叫顾兰芝。”
顾家。
季眠握着手机站在十二月的寒风里,锁骨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更不知道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被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扭转了方向。
她只知道一件事——苏婉芝最后说的那句话,大概是唯一一句真话。
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公交车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市区一路往西,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厂房,再变成大片大片的荒地。季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蛇皮袋抱在怀里,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苏婉芝举着烟头朝她笑,碎玻璃在地上开出红色的花,一只枯瘦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
她被司机叫醒的时候,发现车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终点站了,小姑娘。”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