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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与猎物(第2页)

她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很硬,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烫伤,水泡已经破了,流出来的液体在皮肤上结了薄薄一层痂。她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撕下一截布条,草草地把伤口裹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吊灯发呆。苏婉芝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她不知道顾家的人是不是好东西,她只知道这座宅子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警惕,像一个动物误入了另一个动物的领地,空气里的每一丝气味都在警告她:这里不欢迎你。

但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具体是从哪里来的。是舅舅那个冰冷的眼神?是吴妈机械的冷漠?是老太太那双浑浊眼睛里过于热切的光?还是那个叫沈知遥的女人留下的那句话——“不是她”?

不是她。不是什么?

季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枕头里。她太累了,身体和大脑都到了极限,所有的疑问搅成一团浆糊,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不管了,先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然而她刚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就被一声尖叫惊醒了。

那声音从宅子深处传来,尖锐、短促,像一把刀子划破夜空,然后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模糊不清,被厚厚的墙壁和曲折的回廊切割成碎片。

季眠从床上弹起来,心跳瞬间飙到一百二。她下意识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吴妈说过晚上九点以后不要出房门。但那个声音实在太不对劲了,不是普通的争吵或者摔东西,是一个人只有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她又等了几秒,外面的动静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大。她听见有人在喊“快打120”,还有女人的哭声。

季眠咬了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廊里漆黑一片,宫灯没有亮,她只能借着月光摸索着往前走。越靠近正厅,声音就越清晰,她听见吴妈的声音在喊“老太太”,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之前没听过的慌乱。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拐过月洞门的时候,她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硬邦邦的,像撞上了一堵墙。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季眠抬起头,借着廊檐下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她看见了一张脸。

准确地说,是半张脸。另外半张被阴影遮住了,只露出一个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月光落在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上,像是给一座冷峻的雕塑镀了一层银。她的眼睛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季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审视的分量。

是她。正厅里那个穿黑大衣的女人。沈知遥。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沈知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凉意渗透进毛孔里。

“我听到有人喊——”季眠的话还没说完,正厅方向又传来一声哭喊,这次更清晰了,是吴妈的声音:“老太太!老太太你醒醒!”

沈知遥松开她的肩膀,转头朝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过身来,把季眠往旁边拨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季眠明确地感受到了那个动作里蕴含的指令意味——让开。

“回你房间去。”沈知遥说。

“可是——”

“我说,回去。”沈知遥的语气没有加重,但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不露声色却让人不敢违抗。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理会季眠,转身朝正厅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她的步伐很快但丝毫不乱,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稳得像丈量过一样。

季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阴影里,心跳还在狂乱地擂着。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沈知遥手指的温度——凉的,凉得像冬天里握了一把雪。

她没有回房间。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月洞门后面是一片小花园,穿过花园就是正厅的后门。季眠躲在花园里的假山石后面,透过石头的缝隙往正厅里看。正厅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亮得刺眼。她看见顾兰芝被几个人从太师椅上抬到了旁边的长沙发上,老太太的身体软塌塌地垂着,头歪向一侧,脸色灰白,嘴半张着,嘴角有白色的唾沫。

吴妈蹲在沙发旁边,一边掐老太太的人中一边哭。那个中年男人——季眠的舅舅——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急促。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舅妈,缩在角落里捂着嘴,眼睛红红的。

而沈知遥,她站在所有人的外围,靠着一根柱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悲伤,甚至连紧张都没有。她就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得近乎冷漠。

季眠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女人的冷静不是强装的镇定,不是事后的平静,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与生俱来的冷。就像深海里的鱼,天生就不需要光。

就在这时候,沈知遥忽然偏了一下头。

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灯火通明的房间,直直地朝假山石这边看了过来。

季眠猛地缩回头,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头,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沈知遥有没有看见她。她只知道,在那短暂的对视里,她看见沈知遥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她能够辨认的情绪。

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冬夜的寂静。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院墙照进来,在老宅的飞檐翘角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季眠缩在假山石后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她踏进这座宅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在看一场戏了。

她已经身在戏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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