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空位,恰好就在季眠的正后方。
沈知遥拎着书包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课桌,朝季眠的方向走来。她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但季眠能感觉到她的靠近,一步一步,像昨晚在正厅外面听到的那阵皮鞋声一样,节奏恒定,不急不缓。
沈知遥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周围的人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但季眠注意到了,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课本上,余光却捕捉到沈知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离她的课桌边缘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根手指收了回去,沈知遥继续往后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季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不重,但是存在感极强,像有人用指尖虚虚地抵着她的后颈,不碰,却让她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后背的肌肉在一点一点绷紧,肩胛骨之间的那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李老师开始讲《陈情表》的虚词用法。季眠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人身上——她翻书的声音、她放笔的声音、她微微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轻响。每一个细碎的声响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季眠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
她知道沈知遥在看她。
不需要回头,不需要任何证据,她无比确定这件事。那是一种被盯住的本能反应,像草丛里的兔子感知到头顶有鹰隼盘旋,看不见,但知道。
“……臣以险衅,夙遭闵凶……”李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变得模糊不清。
季眠攥紧了手里的笔,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用那一丝刺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告诉自己:冷静。不管这个女人是谁,不管她有什么目的,现在是在学校里,在教室里,在四十五个人的眼皮底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更深处响起,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提醒她——
她昨天对顾家的人说,她只认一个。那么问题来了,她说的是假话,那她到底要干什么?她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为什么要假扮律师?顾家的人有没有见过真正的律师?老太太知不知道这件事?
但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呢?
如果沈知遥真的只认顾家老宅里的某一个人,那么她否认的那一个是谁?她出现在九中,坐在自己身后,是不是意味着——
她否认的,就是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季眠的脊椎。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像蝴蝶落在皮肤上,不留神就会错过。季眠的身体瞬间僵住,后背的肌肉像被电击一样绷紧,笔尖在课本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点。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像一根冰凉的丝线从空气里穿过来,绕过所有人的耳朵,精准地落入她的耳中。
“季眠。”
沈知遥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疑问句,不是打招呼,只是一个名字。三个音节,被她念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质地,不像是在叫一个刚认识的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季眠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盯着课本上那个被戳出来的黑点,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但季眠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的嘴角,应该正在微微上扬。
不是友善的笑。
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志在必得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