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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第2页)

“累了就睡。”季眠说。

“你不怕我也睡着之后有人来找。”

“你选这条船,这条航线,这个角落,是因为船离岸之前你就已经把所有人排查过了。船上的乘客、船员、船长——你上船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是跟船长打了个招呼,顺便确认了救生艇的位置。”季眠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不会让任何危险靠近我,包括你自己的疲惫。”

沈知遥没有说话,但季眠感觉到抵在自己肩窝上的额头轻轻动了一下——一个极轻微的、可以被解读为点头的动作。

过了很久,渡轮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海面上的雾渐渐散开了,前方隐约可以看见陆地的轮廓。那是一座灰扑扑的小城,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老房子从山脚一直堆到半山腰。港口很小,只有两个泊位,岸上停着一排等待接货的小货车。空气里的咸腥味慢慢混进了一股煤炭燃烧的味道——北方沿海城市冬天特有的气味。

季眠拍了拍沈知遥的背。“要到了。”

沈知遥从她肩上抬起头来,眼睛睁开的一瞬间那双瞳孔已经完全恢复了警觉和清醒,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一个被人按下的暂停键。她站起来,把围巾还给季眠,快速整理了一下大衣和头发,然后拿起脚边的背包。

“这个城市叫北屿,”沈知遥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语调,“以前是军港,后来废弃了。常住人口不到三万,大部分是渔民和老人。这里没有高铁,没有机场,只有一条国道通外面。”

“你在这里准备了什么。”

沈知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带着一丝隐秘骄傲的弧度。“一个家。”

渡轮靠岸的时候,舷梯放下来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季眠跟着沈知遥走下舷梯,踏上了北屿的土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港口的风比海面上更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沈知遥走在前面,步伐坚定而稳,带着一种终于落地的踏实感。她沿着港口的路往山脚方向走,穿过一片晾着渔网的晒场,拐进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石头房子,墙面上爬满了枯藤,院子里偶尔有一两棵光秃秃的无花果树。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海蛎子,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在这里,陌生面孔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小楼,外墙是青灰色的花岗岩,窗户是木头的,漆成了深蓝色。门口有一棵小树,细得像一根筷子,枝头光秃秃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沈知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季眠先进去。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束干花。楼梯通往二楼,二楼是卧室,一张双人床,铺着素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暖黄色的。推开卧室的窗户,能看见港口那片灰色的海。

季眠在卧室里站了很久。她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看着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看着窗台上放着的一本书——她走近一看,是高三上学期的数学课本,和她在九中用的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准备的。”她问。

“三年前租下这栋房子的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布置了,”沈知遥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床单是去年换的,灯是今年买的。数学课本是开学之前去书店买的——我以为你高三上学期会用这本,结果你们学校选了另一版。买错了。”

“所以这里有三年的痕迹。”

“对。三年。我自己来的次数不多,每年两三次,每次待一两天。检查一下房子有没有漏水,被子有没有发霉,窗户有没有被台风吹坏。”沈知遥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次来都在想,下次来的时候,会不会多一个人。”

季眠转过身来看着她。沈知遥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冷淡而从容。但她眼底的青黑还在,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还没拢好,大衣袖口上还沾着苍梧老房子的灰。她这三年里每次来这栋空房子,一个人坐在铺好的床单上,看着床头那本买错了的数学课本,想着一个她还不能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季眠走过去,站在沈知遥面前,伸手把沈知遥插在口袋里的手拉了出来。那只手还是凉的,骨节分明,皮肤上有在苍梧砸锁时留下的红印。她握着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几道痂还在,边缘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皮肤。

“你准备的被子够不够厚,”季眠说,“这里冬天挺冷的。”

沈知遥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缓缓扣紧了她的手指。“不够的话去买一床。”

季眠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两个交握的手,然后松开,走到窗台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北屿灰色的海,远处的防波堤上有人在钓鱼。海风灌进来,吹得床头柜上那盏台灯的暖黄色灯罩轻轻晃了一下。

沈知遥走到她身后,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海。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五厘米的距离。海风吹过的时候,沈知遥的长发飘起来,有几缕扫到了季眠的脸颊上。季眠没有拨开。

“门口那棵树是什么树。”季眠问。

“不知道,房东种的,说是活了三年了。今年春天应该会发芽。”沈知遥偏头看她,“怎么了。”

季眠说:“等天气暖和了,种一棵石榴树。”

窗外的海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灰色。远处防波堤上的钓鱼人收起了鱼竿,慢慢往回走。石板路上传来收渔网的渔民们用方言打招呼的声音,混杂着扁担吱呀吱呀的声响和远处某个院子里收音机播评书的声音。这些声音被海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进二楼的窗户里。

沈知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海,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了。不是之前那种掌控一切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流动了的笑。

“好。”她说。

那天晚上,北屿开始下雪。不是江城那种湿漉漉的雨夹雪,是真正的北方的雪——干燥的、细密的雪粒,落在石头屋顶和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两个人都没有睡意,就坐在二楼的床上,被子裹在身上,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沈知遥在翻一本从楼下书架上拿下来的旧书,是八十年代出版的一本地图册,纸张已经发黄,翻开的时候散发着旧书店里特有的那种味道。季眠靠在她肩上,半闭着眼睛,没有真的在看书,只是借着这个姿势听着窗外的雪落声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渡口的汽笛又响了一声,大概是最后一班渡轮离港了。北屿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雪粒落在窗台上发出的轻微的簌簌声。

季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那些追查芯片和载体的人也许还在找她们,也许已经被沈知遥的“骗局”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也许有一天她们还要面对那些残留的威胁,面对军方项目未了结的余波。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事是,这栋石头小楼里有两条被子,一张床,一盏灯,和一棵明年春天可能会发芽的石榴树。她在一个离江城很远很远的地方,和一个追了她十一年的人一起看雪。她的父亲在最后一封信里写了,让她们一起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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