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眠喝了口水,想了一下。“不紧张。你呢。”
沈知遥被她反问得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是你考又不是我考。”
“你看上去比我还紧张,”季眠把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你手指在敲窗台。你紧张的时候会做那个动作。”
沈知遥低头接过巧克力,放进嘴里。她没有否认。
两天,四场考试。季眠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沈知遥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等她——考点对面那棵大榕树下面,手里有时拿着水,有时拿着遮阳伞。最后一科考完那天下午,季眠走出考场的时候,看到沈知遥站在榕树下面,手里没有水也没有伞。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驼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安静地看着考场大门的方向。看到季眠出来,她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季眠穿过人流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不过去。”
“想看看你。从考场走出来,考完了,表情很轻松——这个样子,我要多记一会儿。”沈知遥说。
那天晚上她们在港口那家烤鱼店吃了饭。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食客留下的便签。沈知遥真的提前订了位,老板娘给她们留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港口和那片灰蓝色的海。
菜上齐之后,沈知遥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季眠面前,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烛火在玻璃杯壁上跳动,映得茶水像一小杯融化的琥珀。
“祝贺你,”沈知遥说,“高考结束。”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沈知遥顿了一下,隔着跳动的烛火看着她,“你做到了。不只是高考——从你六岁失忆到现在,所有别人替你做的决定,你一个个把它们拿回来了。”
季眠握住那只伸向她的手。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沈知遥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极细的尾戒,之前在密室拆墙的时候被刮了一道浅痕,现在那道痕还在,在烛火下闪着微弱的光。自己的指腹上被苏婉芝用碎碗片划出来的旧伤疤也还在。但它们叠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不再像伤疤。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双手包住沈知遥的手。
“这句话你说错了。”她说。
“哪句。”
“我没有把它们拿回来。是你和我一起拿回来的。”季眠看着烛火对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不需要再用记忆来反复确认我在不在你旁边了——因为我已经在了。”
沈知遥看了她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那个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空烟盒,她整张脸都映在跳动的烛火里,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惯常的掌控和计算,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虔诚的坦荡。她把烟盒举到季眠面前,然后放在桌上,没有扔掉——只是放在那里,像一个告别仪式。
“不需要了。”她说。
六月末,高考成绩出来。季眠的分数足够让她去任何一座她想去的城市,她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沈知遥站在她身后,和她一起看着那个三位数的分数。
“你想去哪。”沈知遥问。
季眠回头看了她一眼。沈知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刻意,像是提前排练过。她在等季眠做出选择,并且已经做好了季眠可能会离开的准备。
“考这么好,可以去省城最好的大学,”沈知遥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做数据分析,“也可以去更远的——你爸在信里说让你走得越远越好。如果你想去南边,或者去沿海的大城市,北屿只是一个起点——”
“就在北屿。”
沈知遥没反应过来。“什么。”
“北屿有大学。师范类。”季眠把招生简章往下翻了一页,“离家二十分钟走路。食堂便宜,宿舍四人间,汉语言文学专业在全国排不上名次但在省内还行。”
“你确定?”沈知遥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极其不沈知遥的迟疑。
季眠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沈知遥面前。窗外那棵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窗台上的数学课本被海风翻了几页。她把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起脸看着沈知遥。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这个家是你用了三年一点一点准备的——床单,台灯,窗口那本买错的课本,门口那棵你连品种都不知道的树。你准备了三年,我考了两年试,我们才走到这里。我不是为了离开这里才考大学的。”
沈知遥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两个字:“季眠。”
“不是那个意思。”季眠的声音不重,但很笃定,“我说的是——我哪里都不去,是因为最好的已经在身边了。你已经不需要再追了。”
沈知遥垂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从她肩后伸过去,轻轻一带,把人收进了自己怀里。额头抵着头顶,胸口贴着脸颊。窗外海浪拍岸的节奏和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来自身体里,哪一声来自大海。远处防波堤上有人在放烟花——不是节日,大概是哪家渔船新下水在庆祝。烟花在灰蓝色的夜空中炸开,一簇接一簇,把整片海面都照亮了。槐花的甜香随着夜风灌进窗户,混合着海水微咸的味道。
季眠的脸埋在沈知遥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槐花很香。”
“嗯。”
“明年春天种石榴树。”
“好。”
烟花在海面上绽放了最后一簇,然后夜空重新归于沉寂。季眠闭上眼睛,感觉到沈知遥的手指正慢慢穿过她的发尾,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一本终于读到最后一页的书。不是合上,是停在最后一页,反复摩挲,舍不得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