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有廷议。”
“那就大后日。”
陈倾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烛光在那双眼睛里碎成了一片星子。
“江太公,”他说,“你省省吧。鱼都叫你喂饱了,谁还上你的钩?”
江御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取笑。是因为——江太公。
陈倾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私下里,他过叫“江卿”“太傅”“江大人”,连情动时也不过叫过一声不带姓氏的“江御”,仅此而已。但“江太公”——这是一个只有两个人才懂的、带着温度的外号。
江御看着陈倾。陈倾也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跳动,将彼此的面孔镀上一层暖色的光。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后来是江御先低下了头。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他却觉得从指尖一路烫到了耳根,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下去。
姜太公愿者上钩。谁是愿者?
他抬眼看着陈倾。陈倾正低着头,借着烛光翻阅一份折子,眉心微蹙,表情专注得像上面写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的耳尖——那两只方才还正常颜色的耳尖,此刻正泛着薄红。
江御低下头,把笑意藏进了茶碗的阴影里。
愿者上钩。鱼饵是他,鱼钩也是他。但那条自愿的鱼早就上钩了。
自那以后,“江太公”三个字成了陈倾一个人的专利。
朝堂上、内阁中、廷议时,他是“江大人”“江首辅”“江太傅”。朝臣们这样叫,太监们这样叫,连太子陈佑在正式场合也这样叫。但私下里,在御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在那些只有两个人的深夜里,陈倾叫他“江太公”。
头一回这样叫时,江御愣了一下。第二回,他接住了。第三回,他开始回应。
“江太公,把那份折子拿过来。”
“臣在。”
“江太公,今日的茶太浓了。”
“臣让人换一盏。”
“江太公。”
“臣在。”
“没事。就是想叫一声。”
江御搁下手里的笔,看着御案对面的人。陈倾没有看他,正低着头批折子,朱笔在纸上游走,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烛火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出一个克制的弧度。
但他批折子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那些字也比方才写得大了些许。
江御看了片刻,垂眼笑了。
“臣听到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穿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落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臣一直都在。”
陈倾没有抬头。朱笔在落下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了,像是愣神了一瞬。
江御端起茶碗,将已经放凉的茶一口饮尽。
茶是苦的。但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