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仅七岁的祝余无数次被警告蜷缩在床底时千万不能出声,不管发生什么,只管捂住耳朵,闭上双眼,将自己尽可能藏到更靠里的位置,她也始终谨记。
叫骂声挤进压抑狭小的床底空间,各种难听的话没有任何顾虑地从那男人口中吐出,跌坐在地上的女人被他扯着头发一言不发。
“呸!借钱的时候装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就留个女人在这里顶什么用!”
五大三粗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口水,眼神轻蔑看向女人,又往她身上踹了两脚。
“赶紧还钱,听见了没有!”
女人机械地点了点头,没从地上起来。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祝余依旧躲在床底没出来。
妈妈说过了,只有她过来轻轻敲三下床板才可以出来。
良久,女人终于面无表情站起身,尽管双腿上都是被碎裂的啤酒瓶划出的伤口流血不止也毫不在意,只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到了床边上。
终于等到妈妈来到床边,咚咚闷响再耳边逼仄狭小的空间回荡,祝余立刻手脚并用从床底爬了出来。
床底太久没打扫,瘦巴巴的小姑娘每次钻进去都要沾一身灰,再来几次,估计床底就不用打扫了。
看着灰头土脸的女儿,女人脸上终于还是挂上了一点笑意,动作温柔地替她掸去身上的灰尘。
“饿了吗?饿了的话那早点休息吧,睡着就不会饿肚子了。”
女人喃喃自语般开口,像是说给祝余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间房子太小了,小到唯一能透光的地方就是那扇门,连窗户都没有,月光也不会来到这间寒酸简陋的屋子。
祝余睁着那双本该亮晶晶的眸子看向妈妈,片刻后点了点头,乖乖躺在了床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祝余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睁开眼,自己的母亲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了。
见到自己的动静吵醒了女儿,女人只得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她乖乖在家里不要乱跑,下午就会带吃的回来。
其实祝余知道,自从上次那个男人去妈妈工作的地方闹了一通后,妈妈就没有上班的地方了,其他公司听说这件事也都不愿意接受她,所以在说到“带吃的回来”这句话时,她的眼神在控制不住地躲闪,捧着祝余脸颊的双手也有些颤抖,即使面对的只是自己年仅七岁的女儿。
或许,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撒谎这件事本来就很难。
妈妈离开后,祝余从床上跳下来,踮起脚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她也撒谎了,她本来答应了妈妈乖乖待在家里,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更厉害一点,至少妈妈一点也没看出来。
或许可以捡一些瓶子去卖掉,这样也能帮上妈妈的忙对不对。
祝余知道从自己家出门一直往南走可以走到一个公园,那里会有更多的塑料瓶子。
或许因为今天是周六,出来玩的孩子们格外的多,被随手扔在路边的空瓶子也很多,她的手里很快就拿不下了。
正当她左顾右盼想要找一个可以装东西的袋子时,手里的瓶子因为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来到了另一个孩子的脚边。
祝余连忙小跑两步上前去,想要捡回来,却不料那孩子抢先一步。
她有些呆愣地抬头看向那个孩子,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穿着干净的衣服鞋子,手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隐约能看见空瓶子。
那小姑娘似乎和祝余是同龄人,但两人的身形差距实在是有点大了,一个体型匀称,身上干干净净,一个瘦骨嶙峋灰头土脸。
那女孩就在猝不及防间对上了一双还在发愣的,灰蒙蒙的眼睛。
“啊,对不起呀,这个是你的吧,还给你。”
女孩率先反应过来,不太好意思地给祝余道了歉,随后像是为了缓解尴尬,又开口道:
“你也是在做假期实践作业吗?”
祝余没接话,只是自顾自接过刚刚掉在地上的瓶子,她并不知道女孩口中说的假期实践作业是什么东西。
那个女孩估计是把祝余当成了班级中那些比较腼腆的孩子,看她迟迟不说话只当默认。
“你的袋子呢?没带吗,我妈妈还多带了一个,你要的话我可以拿给你。”
女孩充满活力的声音混在和煦的微风之中,刮过耳道,灵动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