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房,周渔便知道,父亲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周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已经陷入醉酒状态的父亲放在地铺上,替他盖好毛毯之后,起身走到了一片狼藉的书桌前。
书桌上,摆放着一摞水墨画作。一张叠着一张,足足有上百张之多。周渔从小就知道,父亲喜欢画画,自己的作画技巧也都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可让人惋惜的是,父亲画了一辈子却没有画出个什么名堂来。
或许,在父亲的内心深处,依旧有着对绘画梦想的执念吧。虽然父亲从未跟周渔说过,但周渔在父亲那些个喝醉酒的夜晚,偶尔会听到他声嘶力竭地喊叫。那些模糊不清的喊叫声饱含着一个年迈老人对青春和梦想逝去的追悔。
周渔长叹一声,将那些画作整理好,走到地铺前,半蹲在地,凝望着父亲那张老迈沧桑却执拗的面庞。周渔在想,自己老了以后,会不会就是父亲现在的模样呢?自己会不会也喜欢上喝酒,在夜晚来临之后,醉得不省人事呢?
“要加油啊……”
就在周渔感慨之时,父亲忽然一把拉住了周渔的手,在醉梦中说出了这四个朴实无华但却坚韧无比的字。
听到这四个字,周渔的喉咙里哽咽了一声。随后,父亲便松开了手,发出了厚重的鼾声。父亲睡着了。这一觉应该会直接睡到天亮,至少父亲不用再因为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而痛苦了,这也正是酒精的唯一好处。
周渔替父亲将手臂塞进毛毯里,悄然离开了书房。母亲依旧坐在沙发上,从她那发红的眼圈以及茶几上一团团的纸巾能看出来,她刚才应该哭过。
周渔走过去,将母亲轻轻揽入怀里。他深知在父亲周而复始的酗酒中,受伤害最深的那个人正是母亲。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在周渔以为母亲会向他倾诉自己不在家期间父亲的种种劣迹时,母亲却忽然握住了周渔的手,哽咽道:“我已经和你庞阿姨说好了,这周日,你和那个姑娘见一面吧……”
周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竟然还会提起这件事。许久的沉默后,面对着母亲发红的眼眶和期待的目光,周渔知道自己无法再说出拒绝的字眼,至少这个夜晚他说不出口。
周渔长嘘一口气,神情有些寂寥地说:“妈,我答应你,见她一面。”
母亲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开始诉说起周渔小时候的一些童年趣事。说着说着,疲累了一晚上的母亲睡了过去。周渔将母亲抱进卧室,替她盖上被子之后便走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周渔本想在家中睡一晚的,可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今晚他必须赶回自己的住处一趟。于是周渔找到备用钥匙,又从储物柜中翻出一个还能用的旧手机,写下一张便条放在茶几上,便匆匆离开了。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周渔赶回了自己的住处。回到家,他感受到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疲劳。他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一动不动。
每一次讲座对周渔来说其实都是一种挑战,他的心情远远没有他在台上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他其实很紧张,甚至很害怕。他所紧张和害怕的并不是别人的质疑和诋毁,也不是层出不穷的古怪问题,他所紧张和害怕的,其实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跌倒在哪一次的打击中,再也站不起来,而一旦他站不起来,并没有千千万万个他站起来接力梦学的研究和传播。
也就是说,一旦周渔倒下,梦学很可能就会被精神分析学挤到角落中,下一次的崛起和露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每次这样一想,周渔就觉得非常孤寂,有时候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模样,再看看和他一起毕业的那些同龄人,他们大部分已经成家立业,有了稳定的生活。唯独他,这么多年,依旧一个人,踽踽独行。最可悲的是他并不被世人所接受和理解,很多人觉得他是个混饭吃的骗子,不学无术,甚至有人觉得他已经走火入魔,却自我标榜成研究和推广梦学。
在这些不理解他的人中,包括他之前的那些好朋友,甚至包括他的母亲。
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获得他们的认可?
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周渔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不,我其实并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他们连梦学都不懂,怎么认可我?我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毕竟,他们只要认定我错误,那么即使我正确,也是错误的。我啊,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吧。”
但是随后,周渔又兀自摇头,苦笑一声道:“伙伴?还是算了吧,有伙伴或许还会拖累他,而且我也习惯了独来独往,这样显得潇洒,孙悟空大闹天宫,还不是一个人?”
想到孙悟空,周渔的心情似乎变好了一些,他长嘘一口气,起身走进了洗手间。
十几分钟后,当周渔披着浴巾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毕竟情绪的低落只是一时的,自我调节的过程才是永久的。
很快,周渔就想起了一件明天要做的非常重要的事,就是要让画蝶将那段遗忘的梦境重新记起。而记起被遗忘的梦境所需要的,可不仅仅是高超的导梦技巧,还需要特殊仪器的辅助。
周渔径直走到后墙的书架前。书架边上有一个花瓶,他将手伸进花瓶中旋转了一下。伴随着一阵嘎吱轻响,书架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了墙壁上的一扇暗门。暗门的门廊上挂着一块古木横牌,牌子上写着三个狂草大字:筑梦室。
翁峰曾不止一次问周渔:你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答案便是——筑梦室。
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周渔赚到的钱几乎都投入了这里面,而且还欠了不少。但周渔并不心疼,为了研究他的梦学,花再多的钱,他都心甘情愿。
暗门上有一个手掌心形状的内凹区域,周渔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了里面,用力一按,房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自动打开了。
借着客厅内的微弱光亮,能够看到里面有很多凹凹凸凸的东西,似乎是一些特殊仪器,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科研室一样。周渔走进去后,并未开灯,他对这里面的东西太熟悉了,哪个东西在什么位置上,他一清二楚。在暗室内站立片刻,周渔缓步走到右边的角落,拎起一个箱子,便走了出去。当他走出去后,暗室的门自动关闭,一分为二的书架也缓缓合上。
周渔手中提着的箱子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洁白如雪,仿似透明一般。他用手指轻轻一压箱子的中间区域,整个箱子上一阵青色光晕一闪即逝,就像水面**起的一圈波纹。他微微一笑,提着箱子,走进了卧室。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周渔终于躺在了**。疲劳和困乏如同潮水一样席卷而来,迅速将他淹没。在即将睡着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师父温九仁曾经说过的一段话。几年前周渔经常会想起那段话,最近两年,自从和师父温九仁闹矛盾,和师兄陆羽分道扬镳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过交流了。
温九仁说:“,我十分肯定,在不久的将来梦学会代替精神分析学,成为心理学的第一分支学科。”
“为什么?”当时的温九仁自问自答道,“因为一个人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任何事情,不管大小,不管重不重要,不管有没有形成隐性人格创伤,都会在梦里显示出来。不是在今晚的梦里,就是在明晚的梦里,有些人在一晚上会做十几个梦,几乎将自己过往一生的经历全都做了一遍,当然有些梦会记得,有些不记得,但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当时的温九仁一脸严肃地望向两个刚刚入门的学徒——周渔和陆羽,提高音量道:“我们需要搞明白,梦,究竟能带给我们什么。”
这个问题,在那之后的数年间,一直是周渔冥思苦想的最主要问题,直到现在也没得到答案。不过,周渔逐渐意识到这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个心理学问题,也应该是一个哲学问题,其深度和广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想着想着,脑中那个坚毅老迈的面孔不停地旋转,最后终于消逝在了记忆深处,周渔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那段话也跟随着温九仁的面孔一起,隐没在了记忆的暗流中。
周渔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