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梦要紧。那些事,留待解梦之后再行考虑也不迟。
周渔打开绘梦板,平放在膝盖上,然后轻按阿多上方的磁扣,咔嗒一声脆响,阿多落在手中。他轻轻一弹,阿多两翼收缩,下方拉长,变成一只碳素笔。
周渔将碳素笔在指尖旋转两圈,顺势按下顶点的按钮,略微低头,沉声道:“说梦者丁有为,梦境编号0820,解梦师周渔,录。”
说完,周渔顺势将桌上的茶杯倒满水,推到丁有为面前:“丁叔,详细说说你的梦吧。”
丁叔抬起右手,在左胸口抓挠了两下,拉了拉原本就很低了的棉布帽檐,几次张嘴,都欲言又止。刚刚在外面的时候,丁叔讲得很顺畅,正式坐在说梦人的位置上了,却显得有点紧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周渔将这个细节记在了脑海中。他很清楚,一旦说梦开始,说梦人的任何反应都具有参考价值和现实意义,并非只有梦境内容才值得深究。
周渔用碳素笔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末尾起伏波动。他轻声问:“你先试着回想一下,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白天还是晚上?光明还是黑暗?”
在周渔的引导下,丁叔的思绪才开始回到梦境本身。他皱着眉头,一边抓挠着胸口,一边说:“那个场景历历在目,就像现实一样……那是一座白房子,墙壁和地板都是白色的,但是有红色的虫子在四周攀爬,它们体形很长,爬得很慢……我虽然看不清它们的长相,但能够感觉到它们很恐怖……”
周渔在绘梦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盒子,在盒子四周画上数条细长的线,并在旁边做好一系列备注——
主场景:白色墙壁,白色地板。
主元素:红色虫子,体形细长,爬行缓慢。
初始附加情绪:担忧,恐惧。
画完之后,周渔轻敲绘梦板,引导性地问:“你在房间里吗?”
丁叔拽了拽帽檐,压低声音:“在……”
周渔继续引导:“既然你害怕那些虫子,为何不出去?是因为房间没有门吗?”丁叔的瞳孔忽然放大,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周渔一眼。周渔迅速明白,自己应该是问到丁叔心坎上了,或者说,他帮助丁叔想起了梦境中的某个关键细节。
丁叔面色凝重地说:“房间内有一道蓝色的门……那道门离我很近,我以为我伸手就可以拉到门把手,可当我用尽全力却依然够不到门的时候,我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四周的虫子越来越多,逐渐朝我逼近……“
周渔在房内画了一道门,并做了备注——
目标:蓝色的门。
行为:用尽全力,去够门把手。
结果:够不到门把手,虫子逐渐逼近。
过程附加情绪:心情低落,恐惧加深。
周渔沉思片刻,很快就明白了这个蓝色房门代表的意思。但他想知道丁有为够不到门的把手是精神上的原因,还是肢体上的。他直接问“:你为什么够不到门把手?”
丁叔轻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不知为何……我的双脚被两条皮筋绑住了,我用尽全力也只能将皮筋拉开一小段距离……我在梦里已经累得不行了,感觉都要虚脱了,可每次都差一点……当我没有了力气之后,皮筋便迅速将我拉回到墙壁角落……”
这个梦境元素很有意思。周渔眼睛一亮,迅速在绘梦板上画下一个人形草图,两条腿上拴着两条绳索,绳索的另外一端嵌在墙壁里。
周渔看着这幅画,想到了两个梦学上的意象名词:空间束缚和距离缺失。他猜测,在这个梦境所对应的现实片段中,丁有为的身体——不是精神层面上,单纯就是身体层面——正遭受某种程度的捆绑和束缚。
“然后呢?”
说完这一小段梦境后,丁有为的情绪似乎放松了一些。他抿了抿嘴道:“反复了几次之后,我整个人都快被逼疯了,那些红色虫子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可我就是没法拉到那扇门……那种绝望你能体会吗?”
周渔轻吸一口气,用食指点了两下鼻翼,试探性地问:“所以,你就想自杀?”
丁有为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对了!在梦里我还听到了一阵音乐声……听到那阵音乐声后,我就更害怕了……这些事情综合起来,让我的精神几近崩溃……”
周渔疑声问:“什么样的音乐声?”
一般来说,在梦境中出现声音的概率并不大。梦境中大部分声音都是做梦者自己发出来的,或者说是做梦者脑海中的声音,例如尖叫、哭喊、哀号等。在梦中听到其他声音的情况,虽然也有,但并不常见。出现背景音乐的概率则小之又小,除非做梦者是一名从事音乐相关工作的人。
丁有为挠了挠胸,眼球微微上瞟,显然是在回忆。半晌后,他才说“:像是鼓点……富有节奏感,重复性的……反正那声音我听着就心慌……而且我感觉,那种声音我在现实中经常听到,但在梦里就是想不起来……”
富有节奏韵律且单调重复的鼓点声……周渔一时没有想到这个梦境元素所对标的现实含义,甚至连类似的都没有。
周渔愕然了一下,随后又兴奋起来。他竟然在丁有为的梦境中发现了在他研究和统筹的梦境元素表中从未出现过的元素。他急忙将这个元素圈了起来,并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背景声音类元素,元素表内暂时缺失。
周渔轻吸一口气,问道:“房间内虫子的逼近,够不到房门的失落,以及此起彼伏的音乐,在这三者的逼迫之下,你无可奈何之下想到了自杀,是这样吗?”
丁有为端起茶杯,一边喝水,一边说:“是的……自杀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不想被他们控制……”
周渔目光一亮,急忙问:“他们是谁?”
丁有为神情一愣,挠了挠胸口“:我也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